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里有一个很著名的桥段，和珅去赈灾的时候，往救济粥里掺沙子，纪晓岚发现之后大为震怒，说和珅不把灾民当人。
当时，和珅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理论，大概意思是：救济粥里面如果不掺沙子，那么就有层层贪官污吏去抢，这样一来，无权无势的灾民就喝不上救济粥，只能活活等死了。
说完这一通理论之后，和珅还批评纪晓岚，说他一点官场智慧都不懂，读书把自己读傻了，根本不懂基层官吏的操作手段。
直到今天，这个所谓的官场智慧还在被很多人沉迷和推崇，言必称掺沙子，看多了这样的话，我连喝个水都觉得嘴里喀嚓响。
我这些年读了不老少的史料，有些人读史料越读越膨胀，满脑子都是纵横捭阖一将功成，我可能是过于卑微跟悲观，读的史料越多，越是瑟瑟发抖。
就好比救济粥里掺沙子这件事，有些人觉得自己是乾隆，欣赏和珅的办事才华，有些人觉得自己是和珅，下次去救灾的时候也往救济粥里掺沙子，解民于倒悬，让那些想要贪污的官吏们束手无策。
但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是灾民，我只能吃掺沙子的粥。
其实，站在灾民的角度，他们在受灾的时候有三种不同的被解决方案：
最低层级的就是，天灾一来，什么办法都没有，救济物资要么没有，要么被贪官污吏层层剥削了，只能看谁的身体好、运气好，能够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中间层级的就是，有和珅这样“聪明”的官员给他们发一些掺了沙子的救济粥，虽然吃得很伤自尊，但是因为贪官污吏看不上这种低劣食物，所以他们能够活下来；
理想层级的就是，朝廷措置有方，各方救济的粮食和物资就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速度快，分量足，质量好，灾民基本上没有什么关于生命方面的担忧。
而站在朝廷的角度，他们也有三种不同的解决方案：
最高层级的方案就是，救灾物资准备充足，发放渠道完善快速，各级官员勤勉清廉，天灾来临的第一时间就能够把物资迅速地发放到灾民的手中；
中间层级的方案就是，物资有一点，但是不多，发放渠道在，但是不够清廉，为了尽可能多救活一些人，只能让“大聪明”官员往粥里掺沙子来杜绝贪污；
最低层级的方案就是，啥也不管，爱谁谁，自生自灭，大不了在史书上写“人相食”三个字，然后皇帝去天坛祈祷一下，再吃个斋，就算尽力了。
我把这双方的解决方案和被解决方案都摆出来，大家就能看明白，往救济粥里掺沙子这事儿，并不是最优解，相反还是中间方案中偏下的水平。
乾隆年间在很多清史研究专家的眼中号称“康乾盛世”，既然是盛世，就不应该选择中间下行的方案，而是应该想着怎么上行的方案。
粮食不够，乾隆皇帝能不能从国库里多调拨一点呢？
官吏贪污，能不能澄清一下吏治、让他们遵纪守法一点呢？
这两个根本问题不解决，今后灾民碗里的救济粥只会掺越来越多的沙子，甚至掺的都不止是沙子，还有其他东西——当然，这些东西只可能比沙子更脏、更伤灾民的自尊甚至健康。
众所周知，我的主业是读宋史，其实司马光的《涑水记闻》里面也记录过一个类似的故事。
仁宗朝的武将王德用在镇守定州的时候，朝廷配发的军粮质量和数量都不够，新米和陈腐黑米都有。
王德用手下的军需官就先把黑米发给了士兵，士兵们以为朝廷只给他们这种食物，心生不满，差点引起哗变。
王德用的解决方案是：“给士兵发粮食的时候，两成陈腐黑米配搭八成新鲜白米，吃是可以吃的，只是味道不太好，这样士兵就知道朝廷是准备了白米的，只不过是军需官有点不厚道，掺杂了一些黑米而已，问题出在军需官，而不是朝廷。”
果然，这个方案被士兵们接受了。
王德用把这个危机解决之后，跟和珅一样，他的“官场智慧”也被手下大为称赞，“皆服其能处事”。
但是我想说的是，北宋朝廷也不是没钱，更不是没粮食，宋仁宗给后宫们给赏赐、办葬礼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节约。但是他们既没有想办法出钱给士兵补偿，也没有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调新米来给士兵，而是采用这种搭配黑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这种思路其实也是“中间方案向下行”的解决方案，基层士兵的生活并不会因此变得越来越好，相反他们领到手的黑米会越来越多。
所以我劝劝各位，今后再看见和珅往救济粥里掺沙子的“官场小妙招”，千万不要感同身受地为他叫好。
正确的方式应该是先呸一声，然后让他们把物资准备充足，把官吏管理妥帖。
不是要让他们因为“看不起”才不贪污，而是要让他们因为“不敢动”才不贪污。
你越为掺沙叫好，你碗里的沙子就会越来越多的。
2024年12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