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初，从批判三家村燕山夜话开始，到五月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原本平静的生活，突然间天翻地覆，完全失去了正常秩序。
下半年一开始，陆茫家就来了第一波新华医院的造反队，这些人是晚上下班后来的，一共二十多人，还算比较客气，只是要陆茫父母把各个橱柜衣柜统统打开，把所有的东西都搜了一遍。这些人多数是青年医生和护士，折腾了一晚上就走了，并没有真正拿走很多东西。
很快，抄家就蔓延到了陆茫爷爷陆南山在南京路鸿仁里开办的中医眼科诊所。诊所1926年开设时，地点在上海虹口，抗战开始后才搬迁到南京路鸿仁里。这家诊所从民国时期一直到文革前都是上海名震一方的中医眼科诊所，也是解放后上海极少数仍被允许开业的专科门诊之一。她的一楼是诊所，二楼是住家。每天，陆南山一早即开始门诊，到下午四点结束。四点后由妻子吴卿实行义诊，免费为穷苦人家提供眼疾治疗。在诊所外的南京路上，还设有免费的茶水摊，为过往路人提供茶水。就是这样一家开设了40年的诊所，1966年却被彻底捣毁，所有财物洗劫一空，诊所被勒令关闭，陆南山夫妇则被扫地出门。
从鸿仁里过来的造反队，随后又来到湖南路陆家，人数大约有三十多人。这些人气势汹汹，在陆家整整抄了三天三夜，几乎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抄走了，还在花园里掘地三尺，到处挖坑寻找金银财宝。陆南山解放前攒下的一点银元，埋在夹竹桃下，也被挖出来没收了。
这是一次最彻底的抄家，造反队甚至把客厅里的桌椅家具都堆积起来贴上封条，弄得陆家很长一段时间，连吃饭的桌子都没有！
造反队临走时，还在陆家邻居儿科医师钱恩泽家的篱笆墙上，贴上了“打倒不法资本家陆南山”的大字标语。因为陆南山家在弄堂底部，进来的人少，所以造反队特意把标语贴到弄堂口，好让更多的人看到。白底黑字的大标语，每个字有一米见方，十分刺眼炫目。陆南山只是个开业医师，就被冠上了“不法资本家”的头衔。孙子陆茫每天上下学都会看到路口的标语，发现周围没人时他就撕掉一点，撕了几个星期，才把那条标语撕得支离破碎，看不清本来面目。
最惨烈的第三次抄家，来自北京红卫兵的疯狂打砸抢！那天黄昏，这伙人如同强盗一般，来到陆家，把大木门砸得惊天动地，大叫开门开门。陆家人怕不开门会令这伙人恼羞成怒，一旦破门而入闯进来会行凶打人，只好冒险开门想与他们说理。岂料大门一开，这群流氓即一轰而入，见物就砸，门窗玻璃桌子镜子见啥砸啥。
其中几个人最是疯狂，除了砸，还把衣柜箱子全都打开，把所有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用剪刀绞碎，把胶木唱片一片片砸向墙壁。在陆南山的房间里，他们把鸡蛋一个个扔向四面墙壁，墙上蛋黄流淌而下的痕迹，几年后都还历历在目。
这是一次惨烈无比毫无人性的打砸抢，陆南山曾叫陆茫去居委会报信，10岁的陆茫早被当时的打砸景象吓得直打哆嗦。陆南山见陆茫不管用，转身跑进儿子房间将房门反锁，不管红卫兵在外面怎么砸门他都不开。最后陆南山从儿子房间的二楼阳台上跳了下去，掉在花园里。陆南山当时已快七十岁了，幸运的是没有摔伤。陆南山从草地上爬起来，翻过花园的篱笆墙，逃生出去报信。
那几年真是活得心惊胆战，不知哪天就会遭遇飞来横祸。抄家，批判，斗争，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到处都在造反，到处都有人自寻绝路，除了跳楼的，就是跳井的。陆茫就亲眼看见过弄堂里后面20号有跳井自杀的。
除了抄家，雪上加霜的伤害，是来自“解雇费”事件。陆南山在南京路鸿仁里的眼科诊所，长期雇佣了几位员工和学徒，从解放前起这些人就跟着陆南山，依靠诊所的工资养家糊口。陆南山对雇员一向友善，员工看到陆南山也都毕恭毕敬。
但文革一来，眼科诊所被勒令停业关门，这些人失去了工作，也跟着学起了造反，天天来陆家闹事，逼迫陆南山付给每人一大笔解雇费。当时陆南山已经山穷水尽，家里的钱财都被洗劫一空，哪里拿得出钱来！为了给陆南山筹措这一大笔资金，陆家子女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商量各家如何分摊这笔费用。
七个子女经过商量，由各家每月从紧凑的工资中拿出一部份钱来。这还不够，又不得不变卖家产凑钱，陆茫家卖掉了从鸿仁里搬过来的一些红木家具，客厅里的钢琴，以及皮大衣等。当时陆南山夫妇与儿子陆道炎一家生活在一起，一共八口人，全靠陆道炎和妻子每月二百多元的工资生活，每月还要拿出一笔钱来支付解雇费。前后好几年时间，陆道炎夫妇每天都在琢磨家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变卖。
即便如此，也没能平息几个雇员的愤怒。有段时间，他们天天来陆家闹事，吃饭也赖着不走。有一次那个叫阿胡的拿了一大碗白米饭，当着陆茫的面，从菜橱里找出一瓶花生酱，挖了满满一大勺，和在饭里大口地吃起来。因为吃得太急，噎得他上气不接下气，直翻白眼，要不是陆茫递给他一杯水，料不定早把自己噎死了！
文革后，这几个雇员找上门来，向陆南山赔礼道歉，陆南山对此一笑了之。
有一阵子落实政策，当年抄家拿走的物资，按规定又可以归还了。陆南山的藏画因为保存在博物馆，所以是以实物归还的。但其它的东西却只能折价归还，譬如名贵物品金银首饰之类，就只能拿纸币补偿。陆茫二姑的项链，是名贵野生珍珠采用特级工艺制成的，价格昂贵，文革后归还时，是按一粒珍珠一到二元来计算的，只赔偿了几十元的纸币。所以抄家物资的归还，已经算是皇恩浩荡，不能太计较。对此，陆茫总结说：总之，那场抄家革命，就是让你变得一穷二白，体会到什么叫做无产阶级。
资料来源：陆茫《飘逝的往事》
2024-04-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