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绍圣四年（公元1097年），宋哲宗清除元佑党、重新开始变法的绍圣绍述正进行得轰轰烈烈，此前高太后的神位已经被从太庙中清除出去，高太后指定的皇后孟太后已经被废，吕公著、司马光、王岩叟等已经死去的大臣被追贬，文彦博、范纯仁、苏轼、苏辙、吕大防等元祐大臣都被清除出朝。
朝廷是个什么局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坚持自己想法的人，要么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干事儿，要么就申请退休，不搅这一趟浑水。
而那些心思“活泛”的人，就看到了进身的机会。
当年闰二月二十四日，哲宗亲自在集英殿主持了进士考试，三月九日揭榜。
万众瞩目的状元，落到了临江军新淦县（今江西吉安新干县）何昌言的头上，他也成为了北宋建国以来江西的第一个状元，当地名流还写了一首诗来纪念这个伟大的时刻，其中两句是这样的：
万里一时开骥足，百年今始破天荒。
但是何昌言的这个状元，并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冠绝全国，而是因为他身法灵动、叼飞盘叼得好。
当年的文章第一名，本来是建州崇安县（今福建武夷山市）的胡安国，但是他太老实，在文章里面既没有批评元祐时期的政策，也没有批评元祐党人。
宰相章惇觉得，这人虽然有点才华，但是觉悟不够，大宋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从来不缺少才华横溢的人，苏轼这种“文章天下第一”的人都能说不要就不要，胡安国当然就更不用说了。
于是，章惇决定再翻翻后面的卷子。
翻到第二名兴化军莆田县方天若的卷子的时候，发现他虽然批评了元祐，但是批评得有点狠了，他是这么说的：“元祐大臣当一切诛杀而不诛杀，子弟当禁锢而不禁锢，资产当籍没而不籍没，古今政事无此义理。”
连章惇这样的人，都觉得有点过了，知枢密院事曾布也说，这确实是有点“奸人附会”的意思了，文采固然不错，态度倒也鲜明，当状元还是不够沉稳，就保留第二的名次吧。
于是再往下翻翻。
结果就翻到了第三名何昌言的卷子，他是这么写的：“元祐臣僚，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恩。”
大家伙一商量，觉得何昌言叼得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刚刚好。
既批评了元祐党人不忠不孝的恶劣行径，又体现了陛下恨铁不成钢的警示之心，把语气拿捏到了哲宗的心尖尖上。
就是他了！
就这样，何昌言就被从第三名提拔成了状元，而原来的状元胡安国降为第三。
不过，何昌言的好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很快哲宗就驾崩，皇帝换成了徽宗，何昌言开始跟蔡京较劲，每次都在蔡京势败的时候上书弹劾。
但是非常让人悲愤的是，徽宗是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每次罢免了蔡京之后不久，又要把蔡京重新提拔起来。
对于何昌言来说，这踏马地太没有职业道德了，所以每次蔡京一上台，他就被贬职，蔡京一罢相，他就被复官，浮浮沉沉二十多年，到钦宗登基之后的靖康年间，他终于当上了工部侍郎。
但是工部侍郎也没当多久，北宋就灭亡了，开封城的主人，换成了金国扶持的傀儡张邦昌。
何昌言看见王时雍、徐秉哲等巴结张邦昌的同僚都加官进爵了，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再叼一叼，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但是这时候张邦昌大局已定，何昌言没赶上热乎的，便只能在自己身上想办法。
张邦昌当了皇帝之后，按照规矩，臣子是要避讳他的名字的。
比如一代名臣文彦博，本来姓敬，祖上因为要避讳后晋石敬瑭的名字，改姓了文。后晋灭亡之后，他们家恢复了敬姓，谁知道北宋建国以后，发现赵匡胤的爷爷叫赵敬，没办法又只能改姓文，再也没改过。
张邦昌因为知道康王赵构领着几十万兵马在山东盘旋着，自己这个皇帝当不长久，所以一直都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没有正儿八经把自己当皇帝，这些各种各样的避讳也从来没要求过。
但是何昌言忍不住，他主动把自己名字里面的昌字改了，更名为何善言，还要求弟弟何昌辰也把名字改了，以表忠心。
谁知张邦昌根本没接这个茬，甚至都没表彰他一下，这让何昌言很是郁闷。
很快，金兵撤走以后，张邦昌开始迅速向孟太后和赵构靠拢投诚，何昌言又惊又怕，覆水难收之际，竟然在赵构还没登基的时候就忧悸而死。
事情还没完。
赵构稳定局面之后，开始收拾这些靖康时期的叛臣，何昌言虽然死了，也因为主动改名被列入了名单，取消所有待遇，夺去所有恩泽，被他要求改名的弟弟何昌辰也被除名，送到永州监视居住。
一代状元，落此结局。
2024-0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