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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轿车

到草原的头一年,知青们饱受虱子的折磨煎熬,来年又遭蚊子、小咬的围追恶咬。躯体越小的虫子咬人越狠毒,对此,草原知青无不深怀切肤之痛。

这年盛夏阴雨连绵,最长一次竟连下七天七夜,无一件干衣可穿,浑身沤得难受至极。由于雨水过旺,小咬蚊子滋生亦旺,凡活物周围和头顶都被黑压压雾蒙蒙的小咬、蚊子罩着,整得牛马羊们也无处藏身,害得我们下夜的人常常追着羊群在山头露宿。因山头风大,小咬、蚊子被吹得站不住脚,羊群才得以安稳。放羊人最苦不堪言的就是:冬天羊群顺着白毛风跑,夏天顶着风躲着小咬、蚊子跑。

知青们被小咬、蚊子们咬得几乎体无完肤,每晚在蒙古包里、昏暗的油灯下,就开始展示各自所受虫咬之苦,真是惨不忍睹,比着悲壮惨烈,尤其裸露处都在溃烂,以至正当青春年华的姑娘们,娇嫩的脸颊上流着溃烂的浓汤,双颊开始显示“红二军团”,不久即发乌变黑演变成典型的牧区脸蛋儿。草原之风霜雨雪改造人的本事,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在你身上刻下深深的印记。

但是知青毕竟是知青,有文化也有智慧,各种奇招儿应运而生。有的将北京带来的纱巾完整地蒙在脸上、头上,成了花花绿绿的蒙面人,尽管如此仍挡不住小咬们隔着纱巾的围攻和恶咬,但聊胜于无。接着知青们又有了新招儿:在头上遮块毛巾,毛巾之上再戴上绿军帽,一旦走动和策马飞奔时不仅不掉,反而随风摆动,忽扇忽扇地起了扇子的作用,但这副打扮有一点吓人。试想,茫茫草原上,一人从远处骑着马,忽扇着朝你直奔而来,猛一惊,真以为鬼子进村杀来了,定睛一看,居然是美女知青小秀儿。

白天就这么对付着小咬、蚊子,夜间可难熬了。于是学着老乡,漫山遍野采摘些蒿草晒干,将包门关严,再点着焖出蒿草烟,可驱避蚊咬,但烟熏火燎把人也呛得够受。无奈,知青们又写家信,到处求援邮寄蚊帐。终于有一天,知青马春玉欢天喜地举着包裹,骄傲地宣布:娘寄蚊帐来了。打开一看,果然是一顶质地不错、淡绿色的尼龙蚊帐。但宽幅只够单人享用,春儿为了表示与大家同甘共苦,干脆又装回包裹,和大家有难同当了。

一天,发现口袋里的粮食快见底儿了,需尽早上旗里买粮。许久没进旗了,几个知青相约一同去。旗所在地距我队九十多里地,路上要耗十多小时,但最难熬的是:如何抵挡趋之若鹜的小咬、蚊子方阵,它们可以像冒着黑烟的烟筒样,对你围追堵截、紧追不舍,一天下来恐要被它们咬成发面包了。想到此不寒而栗,还是春儿脑子够用,想到了那顶委屈在包裹里的蚊帐,今天终于得见天日、派上用场了。

几个知青手忙脚乱地在小破牛车上绑了四根棍子,扎好蚊帐。只见草原上冒出一辆荧荧闪闪发着绿光移动着的小房子,虽说是老牛破车,但远看去却很蒙人,像是轿车,胜似轿车。于是几位臭美不已的傻大姐,风风光光地乘着她们的“草原轿车”上路了。

一路上大家很开心,觉得真有些进入宫殿、升堂入室、或是乘花轿的感觉,十分惬意,竟不由得望着大草原引吭高歌起来。这时招惹得在四面八方山上放羊的牧民好奇地策马急驰而来,想看个究竟,弄清这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不会儿围观者多起来,他们骑着马围在“草原轿车”周围不住地转圈儿,来回伸着头使劲儿盯住绿帐往里探,嘴里不住嘀咕着:“恩雅玛日尤么?”“恩沁优白?”(这是什么东西)牧民执着的好奇心一时难解,奇怪地望着,似把我们当作帐里新娘,但又觉得人似乎多了点儿。

我们自己也觉得蛮好玩,坐在帐里回望他们,还不时地做着鬼脸,开心地和帐外的牧民逗乐。只见他们满眼的问号写在脸上,有的不住地摇着头怏怏而去,有的则好奇难释,竟然紧随车后,充扮起临时护驾的马队侍卫,说笑着不肯离去。

帐内的我们越发得意起来,觉得自己很聪慧,小小的一个创造发明标新立异,竟给草原带来这么多的新奇和快乐!但也有的觉得好滑稽,感觉像是被关在笼中的猴子一样,供人观赏,尽管像猴子,但也是得意的美女猴子。

正在为自己的自作聪明得意时,突然听到咔吱一声响,随后就见一根棍子歪斜着向我们倒来,紧接着“大厦骤倾”,可惜了的绿帐很快被绞进车轱辘里,刚才还熠熠放光的小宫殿,顷刻荡然无存。几个傻大姐狼狈地被破蚊帐缠裹住,半天动弹不得,还是牧民在帐外帮忙才解了围。

眼看着一顶质地尚好、千里之外寄来的、饱含慈母一片爱心的绿蚊帐,被扯得稀烂,叫人心疼不已。刚才还自鸣得意的诸位全傻了眼,呆若木鸡地看着倒塌的“草原轿车”面面相觑,苦着脸儿哭笑不得。转眼,几位傻大姐又不约而同地破涕为笑,仰面朝天,倒地大笑不止,一场“草原轿车”的闹剧就此而终。

2023-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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