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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车进京记

——乱世三记(1)

什锦花园十九号

1967年1月底,国务院突发通知:全国“春节不放假,……展开全面夺权斗争”。其时,上海“一月风暴”席卷全国,西安地区的群众组织,几经分合,形成东、西两大派。“东派”以西安交大“文革总会”和“工总司”为主体;“西派”由西军电、西工大造反派与“工联”领头。

校园陷无序状态,东西两派都厌倦了口水仗,百无聊赖,各自厮混。我在家闲着无聊,也无心读书,便返回学校。

7月初某日,好友王哥邀我扒车进京。所谓“扒车”,即不购票乘坐客车,或攀上敞口或闷罐货车,前往目的地。我俩出发时,各地两派因夺权而武斗,全国濒于内战。

第二天,我们退了当月饭票,揣着现金和粮票,背上挎包,等天黑溜进西安东站,在车场轨道间穿行,找到一列东进的货车。铁门把手挂着卡片,标明开往郑州,轨道信号灯也显示发车。闷罐车门都已铅封,我俩就扒上一节敞车,坐煤堆上。哪知车一开行,周围起了煤尘,火车头不时喷出黑烟,呛得人透不过气,接着火星儿落下,浑身灼热,赶紧从挎包掏出长袖衬衫,蒙住头蜷缩。

等火车停渭南站,赶紧从侧板翻下,往车尾跑,见一节闷罐车门留着缝,推开就上去,里面坐着几个乞丐,一人守个布袋。一个老汉站起,解开布袋,沙着嗓子说:“吃馍!吃馍!”我摆摆手,用力推上车门,与王哥相互靠着,在黑暗中睡去。

眯糊中,忽听外面人声嘈杂,紧接着,车门哗地一声拉开,手电筒光往脸上乱晃,几个铁路工人,头戴柳条帽,举着长矛,喝令我们下车,放走乞丐,把我俩带到值班室,严加盘问。得知我们是学生,又问哪一派的,我们谎称逍遥派。工人口气稍缓,叼着纸烟:“咋着,小命不想要了?赶紧回去!”

我们满口答应,等走出他们视线,又溜回闷罐车。借着昏暗灯光,见站牌标着“洛阳东”。我们铺上报纸,倒头昏睡。等列车再停,铁门拉开,天已大亮。车门外站着十多个工人,戴柳条帽,手持长矛,红袖章标“二七公社”。他们见是中学生,命我们赶快离开车站。

郑州站是枢纽,轨道密布,列车群集。我俩沿轨道往外走,跨过两道,就迅速躲进一列货车底下,两边列车不时启动,哐当一响,让人心悸。猫在车轮后,蹬住枕木,紧张地等着。左边,工人沿路基巡逻,矛柄不时触击碎石,硁然作响;右边,上行列车喷着蒸汽。

汽笛鸣叫,列车启动了,王哥挥手:“上!”我俩一登脚就冲出,沿路基拼命跑,闷罐车门铅封着,我们就追罐车。王哥身高腿长,跑得飞快,像铁道游击队员那样,飞身跃上罐车,大叫:“快!快!”列车加速了,我一把抓住扶手,身体荡起,右膝碰上脚蹬,王哥抓住我的手臂,站稳在走板上。我俩攥着栏杆,移到罐体前端,一人抱住一边栏柱。这时,我才觉出膝盖隐隐作疼,一摸出血了。火车通过黄河大桥,往下看,轮轨锃亮,桥跨一节节闪过。不时,几声长鸣,下行列车呼啸而过,我们紧紧抱住栏柱。

车到新乡,王哥说:“这车太危险了,往客车上混吧!”我们沿铁道走进火车站,找个水龙头,洗去煤尘。等一列开往北京的客车进站,旅客纷纷下车购物,我俩趁机混上车,在靠门地方坐下打盹儿。才觉眯糊一阵,就被摇醒,睁眼一看,两个解放军战士立跟前儿,戴着红袖标:“查票!”我谎称票丢了,他们押我下车,我转身往车厢看,王哥站在厕所边,给我使眼色。在安阳车站,我蹲在盲流中,熬到黄昏,借口上厕所,跳下站台,穿过轨道,爬上另一站台,混上开往保定的短途列车。

夜半时分,列车驶抵保定,我顺着人群出站,想买些吃的,刚出栅栏门,就见人群乱跑。我看情况不对,马上折返车站,遇到一位巡道工,上前打问。他说外面两派武斗,指着一列货车说:“朝北京开的。”

曙光初起,列车驶入丰台。扒车的挤到门口,一看站台上全是军人,连喊坏了。车刚一停稳,不等我们逃走,就让军人截住,押往车站拘留所,等待遣返。

拘留所棚屋里,沿墙铺着麦草,各色盲流,或酣睡,或呆坐,个个肮脏不堪。等到午饭,我掏出搪瓷缸,排队打一份烩菜,清汤寡水炖烂白菜碎粉条,领两个杂面馒头,到院里找一长凳,刚落座,就听有人叫声同志,西北口音,扭头一看是个老汉,翘着稀疏山羊胡子,将铺盖卷儿放在一旁,怯声问:“能坐一下不?”我答道:“坐吧!”老汉一听秦腔,显出笑容,坐在一旁,浑身膻味。

一交谈,才知老汉来自宁夏,去北京告状。我说:“这么乱,到哪搭告状去?告啥呢?”老汉犹豫片刻,凑近些说:“我儿让人打死了,公社派人打的,冤得很。”说着,手指铺盖卷儿说:“儿的头在里头哩!”我心头一紧,不知是真是假,也没心思说话,就安慰几句。

匆匆进食后,背上挎包在院里转,寻找机会逃出。院子角落有一简陋茅厕,进去一看,后墙不高,墙头与房檐空儿也大。趁厕所无人,把住墙头往外一看,一条排污沟,两边杂草丛生,心里有了数,就到登记处询问何时遣返,工作人员说可能明早,有去西安的列车。

耗到黄昏,等盲流都去打饭,我慢步走进茅厕,一看无人,便咬紧牙,快步蹬墙,翻过墙头,沿堤岸撒腿就跑。等确认逃脱,边问边走,等走到天安门广场,已近夜半,不便去大姑家,于是,溜达到劳动人民文化宫,见偏殿门虚掩着,里面睡了不少人,就挤进去躺下,很快昏睡过去。第二天凌晨醒来,才发现殿里男女混杂,睡了一地。

我在花圃旁自来水管洗一把脸,就搭车去什锦花园十九号。庭园冷清,海棠挂果了。祖母拉开纱门,大吃一惊:“啥时来的?怎跟叫花子一样?”我胡诌一通。她将我叫到西厦房里屋,悄声说:“你姑陪姑父到机关接受批判去了。”

原来那年5月25日凌晨,中央文革小组关锋和戚本禹接见华北局机关“红色造反团”,造反派汇报时,污称姑父张邦英是“彭、高、习反党集团的漏网分子”。关锋煽动:“对、对,应该造他的反。”不久,康生点名,要“红色造反团”与甘肃省造反派连手,彻查《刘志丹》小说涉及的黑线人物。此后,华北局造反派数次抄家,将姑父的书籍、信函、照片、字画,包括“文革”之前,我父亲赠送的四条屏《群松图》等,悉数抄走,对姑父的批斗也日益加剧。

6月,造反派十多次批斗华北局书记李立三与俄裔妻子李莎,每次,姑父都跟着陪斗。6月22日,李立三被毒打致死后,姑父成为批斗重点,每次批斗,都遭虐待。一次,在华北局机关批斗会上,造反派威逼姑父交代“反党罪行”,扬言:“关锋同志点名,说你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姑父淡定而不失幽默地应答:“我不管是‘官锋’说的,还是‘私锋’说的,我只认实,不认人,在事实面前低头,一切以事实说话。”

当晚八点多,姑姑和姑父才返家。姑父显得憔悴而疲惫,见我就问:“你爸情况如何?”我说他也在挨斗,他皱起眉头:“他有什么问题?大学生参加革命,批斗什么?”住了几天,祖母催我赶紧返回西安,临行吩咐:“回去给你爸说,把上房西屋收拾好,我在这儿住不久了。”我离京不久,什锦花园十九号就被造反派查封,姑姑和姑父每日劳役,一度遭关押,数周杳无音讯。

2023-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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