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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痛牛田洋

我是北大中文系文学专业62级学生。我的人生充满坎坷和磨难。但是,最刻骨铭心的经历,是在牛田洋军垦农场遭遇特大台风海啸的难忘日子。

(一)

时钟倒拨44年,1968年9月,文化大革命仍在进行,“工宣队”进驻北大,两派武斗停歇,燕园上空依然硝烟弥漫。

点燃这场政治火灾的大学生们,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不再被阴谋家吹捧称作革命闯将,蜕变成为社会动荡的危机,解决潜在威胁,斩草除根的办法是把学生全部赶出校门。毕业分配是最充足的理由。

我被分配到地处祖国北端的黑龙江鸡西煤矿。这时古典文学专业的女生卢燕丽上门求助,原来她分配到广东,男友却分配到吉林,希望与我对调。好在负责填写“毕业分配证”的工人师傅通情达理,很爽快地同意了,重新开出两张新的“毕业分配证”。

短短几分钟,我的人生轨迹彻底地改变了,从严寒的北疆转换到酷热的南国。

毕业分配证上填写的去向是“广东汕头广州军区牛田洋军垦农场”。

后来得知,牛田洋是个笼罩神圣光环的革命圣地。它位于汕头市西侧榕江和韩江出海口,原是一片荒芜的泥滩。1962年广州军区41军122师在此围海造田,解决部队粮食自给自足的困难。1966年5月时任国防部长林彪将有关牛田洋事迹的报告呈送毛泽东。毛借题发挥,写下很长一段批示,其中“……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成为著名的“五七指示”。这段话演变为制定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政策的纲领原则。“五七精神”凝聚为挥舞在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头顶的尚方宝剑,“五七干校”锻造成惩治干部的劳动改造基地。

“五七指示发源地”的金字招牌奠定了牛田洋不可动摇的崇高政治地位。

前后来到牛田洋的全国各地大学毕业生共有2183名。还有一些本不属于应届毕业生,由于政治需要,也塞入这支队伍。包括七机部、中联部、外贸部的干部,甚至还有外交部的在职外交官员。

为了加强管理,学生按照原有的系统单独编成学生连队。

正副连长、指导员、排长、司务长及炊事班长,全部由部队解放军担任。

我被安排在地处潮阳河溪东牛田洋的656团3营机枪连。

(二)

来到解放军这个革命熔炉,目的是培养像解放军战士那样驯服的革命工具。军旅生活从刻板的作息制度、内务管理开始。

初进营房,严格军事化是首先面临的考验。每天清晨天色朦胧,起床号截断每个人的睡梦,出操跑步,队列训练,简单的动作让你不断重复,直到你的神经彻底麻木,只剩下机械反应。

每天操练结束,七点集中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节目。田间劳动宣读语录。要求挤出所有作息时间的间隙读毛著、念语录,写心得。晚饭后组织政治学习。每个人在班里讲述学习体会,斗私批修,深挖思想灵魂的丑恶根源。

突出政治,必然进展到行动上向毛泽东表示忠心。

开始的仪式是,早请示,晚汇报。每天起床后和睡觉前,要把语录本贴在胸前靠近心脏位置,面向毛泽东画像,口中念念有词。

吃饭前要“餐敬”。就是排列着饭堂门口,值星排长带头,大家右手挥动语录,口中赞颂“万寿无疆”和“身体健康”。

后来部队发起制作“忠字牌”,跳“忠字舞”的运动,学生连队也卷入这股热潮。

1969年4月“九大”召开,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连队政治空气日益压抑。“清理阶级队伍”和“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集团”两把利刃直插连队。

连长动员大家在劳动之余认真写出书面交代材料,还要背靠背揭发别人,人人过关,一个不漏,反戈一击可以立功赎罪。

宿舍、饭堂张贴了许多白纸蓝字的标语“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无产阶级专政万岁!”营区弥漫着恐怖肃杀气氛。

暨南大学学生陈卓雄,有亲戚从海外回国探亲,从广州发了一封电报给他。此事引起部队保卫部门怀疑,责令连队追查。陈卓雄百口难辨,精神崩溃,陷于极度绝望。晚上在蚊帐里彻夜不眠,在黎明时分割开颈动脉自杀。幸而不久被换班的值班哨兵发现,及时送去团卫生队抢救,才保住性命。

连长发现在厕所墙上有一条“打倒……”的反动标语。全连立刻进入戒备状态,团营两级保卫干部如临大敌,进驻侦查破案。折腾几个月,毫无结果。直到连队解散,也无头绪。

我们几个来自北京的学生面临与侨生相似的处境。每次领导训话都是怒目圆睁,声色俱厉,严重警告,显示充足的信心和决心。学生们照例低头无语,作出听话驯服的模样。心里却紧张颤抖,唯恐遭受不白之冤。

荒唐的是,声势浩大的清查运动,猛烈开展三个月,突然无声无息地中止了。营区的标语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队也绝口不提这个敏感的词汇。

(三)

牛田洋毕竟是军垦农场,绝大部分时间耗费在“与地奋斗”的艰辛劳作中。

初到连队已经是初秋十月,夏收已经完毕。我们的任务是把大田的禾杆担回营地。

看似平常的工作,我们并不轻松。干枯的禾杆叶缘,像锋利的锯齿,每个人的手脚都伤痕累累。从大田到营房最近的距离也有三四里路,最远的距离有十几里。走过的大部分是田间小道,挑着七八十斤的禾杆,跌跌撞撞,东倒西歪。有的半路禾垛散了架,只得压下怒火,耐心地重新捆绑。有时天黑才回到连队。

夏收完毕,部队的任务转向加固堤围,整修水利。海边的泥滩类似沼泽,下滩挖泥的同学要把裤子上衣脱下才方便操作。挖泥时五指并拢,向深处狠劲插下,才能取出湿漉漉一坨泥巴。每个人就这样机械重复简单动作。在泥水里浸泡几个小时。进入隆冬季节,更是受罪,泥水寒澈入骨,手脚冻僵,皮肤开裂。泥滩本是海边渔民养蚝的场所,残留的蚝壳和贝壳也来捣乱,像锋利的匕首,在手脚留下一道道伤口。鲜血渗出又被泥巴糊住,甚至连察看伤口,埋怨叫痛的机会都没有。

六九年春天来到了。连队投入紧张的春插备耕。为了保证按照农事季节阴历四月完成插秧任务,首要工作是平整土地。我们三机连的任务是三百多亩面积。牛田洋的淤泥深及大腿,耕牛下田迈不开步子;拖拉机下田只听发动机轰鸣,无法前行,原因是烂泥湿滑,拖拉机轮子使不上劲,只能打滑空转。更何况牛田洋没有那么多耕牛和拖拉机。唯一的办法是人力拉犁拉耙。

这是牛田洋的传统,当年围海造田的解放军就是这么干出来的。有人挖苦说:名符其实牛田洋,人力代牛犁耙忙。

在泥泞齐膝的地里拉耙特别费力,每迈出一步都要互相鼓劲,不足一个小时就汗流浃背,累得筋疲力尽。实在顶不住了,借口抽烟,稍微喘口气。

寒冬过去,初春来临。一年里最繁忙的季节来到了。连队安排晚上拔秧。虽然时令迈入春季,秧田的积水却依然冰冷刺骨。大家排成一列,或借助暗淡月光,或在漆黑中摸索,不断机械重复同样动作:拔出秧苗、洗去根部泥浆、绑扎成把、码放在簸箕里……原本沉睡的田野充满了噼里啪啦的声响。这样的准备程序大约持续到将近午夜。

每个人挑着一担七八十斤重的秧苗回到营地,顾不上洗漱,一头倒在床上,几乎没有转辗反侧的过渡,立即进入沉睡,连做梦都没有时间。

天刚擦亮,大约凌晨四点,急促的起床哨吹响。穿衣洗脸,随后集队向大田出发。担着沉重的秧苗,大家逶迤行进在田埂间,在晨曦中留下一幅剪影。田埂细窄湿滑,每个人学会光脚行走,五指岔开,才能抓紧脚下的泥土,减少跌跤。

大家的手指在泥土里上下穿插磨损,不知重复多少万次,泥土混杂蚝石贝壳,留下许多伤痕裂口。卫生员的胶布成为保护双手的最后手段,每个人手上都裹着层层胶布。

(四)

“学习毛主席著作”是那个特殊年代表示忠心的最佳形式,“活学活用”成为学习“毛着”的超常发挥。

刚到部队不久,连队组织了一次夜间军事行动。

那晚大约午夜三点,突然一阵刺耳的口哨声响起,传来连长急促的命令:快打背包,紧急集合,长途拉练!

我的背包带平时也压在枕头下面,谁知慌忙出错,背包带竟然搅成一团,无法理出头绪。我刚打开手电,解放军排长一声怒吼制止。周围的同学各自打好背包,奔向操场。情急之下,我背上挎包,夹起被卷,赶到队列中。

那晚没有月光,只见满天星斗闪烁。连长亲自带队行军。他有意离开大路,在田间小路或者荒山野岭疾行。我夹着被卷,行动更加笨拙,多次跌倒,挨骂更多。

班内讲用,我找不到可以夸耀的成绩作为讲用内容,干脆“自轻自贱”把这件丑事作为实例,证明改造知识分子政策的伟大正确。大家恶作剧,推举我参加连队讲用。

不巧那天团政治处尹副主任也来旁听。过几天指导员通知我到团部,尹副主任要与我谈话。

原来为了显示改造知识分子的巨大成果,军区首长要求树立大学生学习毛著的典型。六团领导指示,在我们团也要培养发掘类似炮团女子连陈慧明那样的标兵。尹副主任看了我的讲稿,认为我有文字基础,请示团领导后调我去团政治处“写材料”。

尹副主任物色的苗子有几个。我首先接手的是撰写团女子学生连炊事班班长先进事迹。稿子被否决,说是没有新意。

接受的新任务是学二连标兵卫生员老顾。他不是应届毕业生,来自北京外语学院,已经担任历史教师。年龄将近四十,中等个头,身材结实。他的事迹是经常上山采药,为连队熬制防暑败火大锅汤药,或是送医送药到田头,对患病学生也坚持熬制中药和针灸,有时甚至在自己身上试验针灸位置。团领导把他列为选拔先进的首位候选人。

我写了一篇《煎药炉前炼红心,上山采药为革命》。这篇造句别扭的文字居然获得通过,老顾内定本团典型。我的任务就是继续提炼加工他的讲用文稿。

不久,各团“写手”集中住到师招待所,准备师“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讲用材料。

领导我们的是师政治部朱主任,他是廖干事的上级的上级,我们接触的最高层领导。

(五)

灾难总是以突然的方式闯进人们的生活。

1969年7月26日,仅有八开版面的《汕头日报》在头版右下方刊登了一则几十字的消息说,一场强台风即将在潮汕地区登陆。

我们写作班子也暂停工作,整装待命,集中到会议室,准备接受师部下达的紧急任务。

廖干事亲自来到招待所传达命令。领导指示,军人的职责是保护国家财产和保护人民群众,必须确保拦海大堤不出问题,人在大堤在,誓死捍卫“五七指示”发源地。

抗风抢险部署第一方案,抢险部队坚守一线大堤;假如形势危急,执行第二方案,抢险部队撤退到二线大堤,也就是营房前面的旧堤;假如二线失守,采用第三方案,部队撤向北部地势较高的莲塘、大场地区。

第二天早上天气果然变脸,强劲的海风从海面吹来。狂暴的雨水,凭借风势倾泻下来。我们聚在会议室,眼看大树经受不起狂风摧残轰然倒下;房间门窗插销失去作用,仿佛巨手猛力推开,碎玻璃散落满地;汽车连车库好像遭遇炸弹袭击,屋顶突然爆开,瓦砾随风飞舞。

朱主任手下的通讯员浑身湿透地闯进招待所,气喘吁吁地传达命令:莲塘半山小村面临危险,全体出动帮助转移。

我们赶到村里,村民残旧的泥砖屋在风雨中颤抖。村支书用生硬的普通话让我帮他转移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妇人。我背起老人出门。老人身体消瘦,分量很轻。她也意识到危险,用双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

门外风力更猛,雨势更狂。密集的雨点打得浑身疼痛,仿佛挂下一幅水帘,眼睛被雨水遮住,视野看不到两米以外的东西。雨大路滑,巨大的风力推搡着我的身体,几乎每前进一步都要跌跤。我担心背上老人的安全,她的高龄经不起磕碰。只能采取最稳妥的办法,在泥泞的路上爬行。大约一个多小时总算回到招待所,交给安置人员。

喘息未定,通讯员再次送来命令:全体人员参加抢救部队战士。

我们连滚带爬,冒雨顶风向莲塘山坡下冲去。大家被眼前恐怖的景象惊呆了。原来脚下原是一望无际金黄色的稻田,如今在朦胧的雨幕里只见一片汪洋。远处看去,依稀可以分辨出有人在水中漂浮,有的时隐时现,有的沉下去再也没有露头。有个领导站在那里吼叫,指挥大家把找来的小船放进水里,打算划过去救人。可是我们面对台风刮来的方向,风势猛烈,小船刚放进水里,立即被狂风揭翻。三番四次,无法成功。

我们遭遇的是百年一遇的特大台风,据气象资料记载,最高风速阵风每秒52.1米,按照国际标准,风力应该定为十八级。

台风过后,首要任务是清理现场,埋葬死难人员。

灾后统计,牺牲部队官兵470名,牺牲大学生83名。

(六)

连续几天,师部大楼灯火通明,彻夜不息。浑身沾满泥水神情疲惫的军人在大院里匆忙进出。廖干事告诉我们,各团、营、连的指战员当面向师首长汇报遭遇台风的过程。

各种信息、材料、数据陆续向师部汇总。灾害发生的过程开始梳理成清晰的脉络。

台风到来前夜,所有连队接到命令:每连派出一个班,连领导亲自带队,到大堤担任巡查任务。

大堤长度将近三十华里,其间设有七个排涝水闸,水闸边的水泥建筑是水闸管理处,成为临时指挥所。每个营都配备有线通讯班,架设了专用线路;此外,特别配备了一个无线通信兵,背着短波电台备用。参加巡查的每个连负责二百米距离。

夜晚平安无事,次日早上七点天色突然灰暗,狂风暴雨猛然袭来。

泥土构筑的大堤在风雨侵蚀和海水浸泡的双重摧残下,变成毫无抵御能力的软豆腐。险情多处出现。堤身、堤脚,四处冒出水柱,有的急窜而出,仿佛喷泉一般。

危情上报,上级命令每个连队紧急增派两个排赶到大堤抢险。

将近八点,增援队伍陆续赶到,与昨晚派来巡查的先头部队会合。大家兴奋地彼此呼唤,握手拥抱。到处是“井冈山胜利会师!”的激情呼喊。

战士和大学生哪里有险情就向哪里冲。有的往麻袋装泥土,有的肩扛近百斤麻袋往缺口处填,有的抡起大锤在缺口处打桩…大家脑海里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堵住缺口,保住大堤。

一场实力悬殊的搏斗在大堤惨烈地展开。

最早从东牛田洋堤坝缺口涌入的海水,很快淹没了生产基地所有农田的机耕路。抗风抢险第二、第三方案预定用以撤退的通道在洪水中消失了。

一向令行禁止的部队失去指挥,大家只能凭借感觉逃生。许多战士和大学生在撤退途中,被巨浪卷进大海;有的在游水过程中被水里的杂物撞击呛晕…

面对灾难发生的过程,师首长果断截取其中抗风抢险的悲壮段落,赋予精神升华,注入政治色彩,彻底颠覆了灾难的性质。

师政治部负责起草文件的文职干部和筹备“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写作班子”全体动员,总结抗风抢险涌现的英雄事迹。

手挽手结成人墙阻挡海水的英雄连队;抱着麻袋石头跳进缺口堵漏的孤胆壮士;五号水闸仅剩两米残堤护佑下83名幸存者组成的悲壮群体;冲进倒塌营房抢救毛主席宝像献身的崇高烈士;撤退途中奋不顾身保护大学生的可敬战士……

这些故事的基本情节并非虚构,牺牲战士和大学生都是十八至二十三岁刚刚踏进社会的稚嫩青年,在当时狂热高压的政治氛围里,他们信任组织、尊重上级、听从指挥、服从命令,可以为了政治口号要求赴汤蹈火,实现“誓死捍卫”的诺言。面对死亡,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跑。

分工写作抗风抢险英雄事迹的几个小组搜集了大量信息,很快写出了十几份英雄连队及英雄个人的材料。

(七)

几天后,师组织处刘干事突然通知我借调结束,明天返回连队。

晚上廖干事请我喝酒送行,醉后讲出内情:原来部队准备把我留下参军,政审时发现我的伯父曾经担任美孚石油公司总经理,后又迁居美国,属于“社会关系复杂”,有“里通外国”嫌疑。不仅不能入伍,也不允许参加“写作班子”。

我回到连队集结地鸥汀。

见到大难不死的战友,有说不出的滋味。

牛田洋灾难已经过去几十年,我们国家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但是牛田洋留下的阴影依然无法抹去。

我期望这类历史悲剧永远不再重演,呼吁大家汲取这段惨痛的教训。

2012.6.23端午深夜于广州

选自奚学瑶、张从、孙兰芝编《告别未名湖——北大老五届行迹》,九州出版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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