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为了肚子

1960年下半年,我在绍兴湖塘生活了100天。理科下工厂,文科下农村,这是当时常有的事情。这次我们到湖塘去,除了平时所强调的体验生活,改造思想外,还有很重要的一项任务:改造落后队,巩固社会主义。

当时我正在杭州大学中文系读四年级。全年级四个班近两百人到湖塘后,分在四个生产大队中,大部分同学都担任了副职,如副支部书记、副大队长、副小队长、副××委员、副食堂主任……正职都是原来的农民干部。我的职务是副食堂会计,平时不用下田,而在食堂帮助工作,三餐帮助卖饭,其余时间查帐。

我下放的大队的食堂,设在一所祠堂里,我和我班的党小组长即新兼的支部副书记一起住在祠堂厢房里。

到湖塘后的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大约十来点钟,已经有一两个农民拎着篮子、钵头来排队买中饭了,可是饭没有烧好,而且柴没有了。炊事员并不着急,没有柴就坐着。食堂主任名叫伯寿,比我稍大几岁,他急得满头是汗。见他在祠堂里东找西找,找不到足够的柴,只好冲出门去,坐上小船(祠堂门口便是河),用脚划着到田坂里去拿稻草。大约四五十分钟后,稻草运到了,我帮忙去搬。可怜这些稻草还没有燥,真难为炊事员了。这期间很多农民(大多是妇女、孩子)在窗口排起了队,喊的、怨的、骂的都有。饭总算烧好了,我帮忙去卖饭:盛饭、过秤、收票。农民们嫌饭太糊、指责秤棒太平,仍旧是怨声、骂声不绝。

农民们买完饭回去后,我和食堂正会计魏胜坤(也是比我稍大的一个青年)一起吃午饭,我问他:“天天如此吗?”他说:“差不多天天如此,柴米油,问题不断。”啊,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架桥梁。过桥却有这么难。这是我原来不曾想到的。

农民们都不愿意吃食堂饭。常有农民找一个什么借口,让大队长批一下,便到食堂里拿饭票来买米,回家自己煮。有一次,一位三十来岁的妇女,找到我,说家里孩子生病发热,要一碗米去修精(盛一碗米,上面放一个铜钱,一小块木炭,一撮泥土,一小截树枝,用手巾包着,碗口朝着病人头上转,同时燃香念咒以祛病,是迷信活动)。我想,她孩子可能真的生病,但她的主要目的是买米回家自己煮,是反对办食堂的行为,她又拿不出大队长的批条,我就对她说:“有病要去看医生,这样修修精是不相干的。”她立即扭住我,大喊:“你怎么说不相干?你怎么说不相干?出了事情你负责!”任我百般解释,还是没用。幸亏这时大队长来了,经他同意,把米卖给她,她马上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回去了。

我们大学生每月有31斤大米的定量,当时农民只十几斤原粮。为了消除不良影响,我们的带队领导把我们的定量减为28斤,后来又减为22斤(减下来的粮票,在我们返校时是全部发还给我们的),这样我们还是比农民多得多。每次排队买饭时,总有人在喊:“我们的饭给大学生吃去了。”我们去解释,农民们看着我们盆子里的饭比他们多,没有一个人是对我们表示谅解的。正巧这时食堂仓库的米常常失少,不知漏洞出在炊事员身上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我们同学是不会偷米的。农民知道米失少的事后,便在买饭时喊:“大学生管食堂,食堂成贼堂!”我们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其实我只管帐,不管实物。但米失少了总是问题。

后来发现仓库里的米上面有一条条像瓦楞一样的痕迹。原来有人用铁丝做成一个碗口大的圈,套上小布袋,绑在竹竿上,从窗口铁栅中伸进来每次可扒进半来碗米,次数多,便数量可观。为了长久施行,取米的人还注意消除痕迹。那次痕迹未尽除,于是被发现。

我们很气愤,农民自己偷米,还说饭给大学生吃去了,一定要抓住贼给大家看看。

我们有几个同学当晚没睡。蹲在仓库窗口下。夜里,那人来偷米,我们同学便抓住他的手,在手指上割了一刀。

第二天,他包着纱布来买饭,我们便冲上去抓住他,那个得意劲,仿佛捉住了美帝派来的特务。买饭的农民看到了,都是同情那“贼”的表情。我们把他交给大队长,以为明后天晚上会开斗争大会,但事实上大队长领走以后,就一直没有公开批评的消息,更不用说斗争了。

我们在学校里吃惯了三十一斤,现在减为二十二斤,实在吃不饱,夜里常常被饿醒。醒了以后就想吃东西。有时想起三年以前刚进大学的时候,早晨稀饭,中晚干饭,是管吃饱的。早晨的菜有油炸花生米,又大又粗的油条,皮蛋,有时还有肉松。中午和晚上都有荤素菜两样。除了青菜、萝卜、马铃薯等以外,还有咖哩鸡鸭,冰糖栗子炖肉、油炸黄鱼,有时候还有大闸蟹。可是,曾几何时,荤菜减少了,没有了,几乎到了三月不知肉味的地步。啊,当年美餐成追忆,只是如今已杳然了。

有一次饿醒以后,想起动身来绍兴前,一个星期天,我在杭州延安路宁波汤团店的情况。那时菜场里、食品店里,一般饭馆里都买不到好东西,据说宁波汤团店的汤团却仍旧保质保量,价格也不贵,只是要收粮票。我进去后,见每一张小桌子有四个顾客坐着在吃,每个顾客身后都有四五个人排着队。我也去排着。除了顾客,还有很多乞丐,向顾客苦苦哀求着。忽然,一位妇女,一抱一携两个孩子来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两元钱,求我卖给她二两半粮票。她说是安徽人,丈夫和公婆都饿死了。她们也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眼睛里闪着悲苦、哀求的光。我家里经济困难,学校发我生活补助费每月4.5元。身边一两斤粮票还是有的。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看看周围没有熟人,就收了她2元钱,给了她一斤粮票(我听说过一般的黑市粮票2元一斤)。她自然是非常高兴,我却非常担心。万一学校里知道,就会有麻烦,因为买卖粮票是违法的。现在事已过去一个多月,无人知道我有过“违法”行为。但那位安徽妇女的眼光,还时时在我脑海浮现,刺痛了我的心。

晚饭以后,同学们有时到各自的小队里开开会,有时自由活动。我没有小队,便常常溜到附近的酒店里,买茴香豆吃。每次去都有好几个农民在喝酒谈天。他们什么都谈,有一次忽然谈起了彭德怀,都说他是忠臣。谈得最多的当然是有关肚子的事情。他们对大跃进意见很大,特别是公共食堂。我想我们的任务是改造落后队,对落后农民要进行教育。我插问道:“那你说新社会好,还是旧社会好?”一个农民说:“你看呢?”另一个农民说:“旧社会落难,吃饭;新社会享福,喝粥!”再一个农民说:“马上连粥也没得喝了!”我看我是根本无力教育他们的,只好姗姗而回。几年前,高年级的同学有人把农村里这些落后话语传到学校里来,他便成了右派。这天,我便当作没有听到过这些议论,对任何人都不提起。

我们的定量减到22斤后,真的是天天肚子饿。写信回嵊县家中,父亲来信说村中叫袁长木的人已经饿死,大家都在挨饿。但还是给我寄来了一罐炒面粉。我收到后,打开一看,原来是炒糠(是从猪吃的糠中筛出的,叫米皮糠),大约有三四斤,香气扑鼻。我收到这外援的食物后,什么时候吃,成了大问题。我不是怕别人同吃,而是怕汇报上去,说我怕艰苦,思想锻炼没成绩。

一天晚上,我实在饿了,而党小组长正好酣声如雷滚,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拿出炒糠吃了起来。第一口刚下肚,突然:“小吴,你吃什么东西?”原来党小组长醒了。十分后悔,举事不密,被捉了个正着。但事已如此,只好实情相告,等待着严厉批判。谁知他说:“有好东西独自吃,像话吗?拿来!拿来!”我连忙送过去让他有福同享。他吃了一些,说:“藏好,明天再吃。”我总算心中石头落地,一觉睡到天亮。

有一次,同学们要去另外一个大队帮助掘蕃薯。上午劳动完成以后在那里吃中饭。有一位同学诸暨人,姓L,他人高马大,常常吃不饱。那天中午他多拿了一钵头饭,藏在衣服里面,躲到厕所里去吃。等只剩他一人,正想吃,突然紧急集合,下午不劳动要返队了。他听到有人来厕所,来不及藏,便把饭丢在毛坑里。

事情很快被发现了。我们所在的大队里,于是很多农民在传告:“大学生真的偷饭吃。”“大学生没良心,吃不完把饭丢在毛坑里!”农民对我们大学生本来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下子更留下了深刻的坏印象,同学们对L同学非常愤慨。当天晚上,在带队老师陈老师同意后,召开了批斗大会。大家都声色俱厉,有人还上去打了他的嘴巴。L同学低头不响,自认倒霉。

几天以后,传来消息说L同学逃走了。大家并不怎么吃惊。他家庭出身不好,平时表现不求上进,下乡前领导再三强调思想改造,现在他造成了这样恶劣的影响,明年上半年毕不了业,是确定无疑的,说不定回校后大规模的批判会正等着他呢!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倒是明智的。

在湖塘待了一百天,接着回杭大。客观世界、主观世界都没有得到改造。返校后继续读书、考试、学习、讨论,一切如常。关于L同学,恰如黄鹤一去不复返,泥牛入海无消息。

1961年春夏之交的一天下午,领导叫我们全年级集中开会,会场前面赫然坐着L同学。会议开始了,一位校领导讲话,说L同学离开集体后,爬火车到过华北、西北很多地方,但都难得有吃的东西。最后到了厦门,靠从垃圾筒里拣食物维持生命,满身虱子,又生了病,生命垂危。写信给校领导,希望能领他回校,愿意受任何处分。学校领导就派人把他找了回来。

接着宣布杭州大学校党委的决议,个个同学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L同学更像将被判死刑的囚犯,脸上全无生气。

宣布的原话已经忘却,主要内容是两条:1、L同学在下放湖塘的表现,不记入档案,按时毕业,工作分配不受影响。2、带队老师陈老师未向党委请示,私设公堂,斗争学生,给予党内××处分(什么处分今已忘却)。

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但细细想来,倒是合情合理的。大学生偷饭吃,为什么呢?无非是为了肚子。

去年是彭德怀为民请命含怨受屈50周年,我记下近50年前的一段经历,可以印证彭德怀的正确,算是我对彭德怀的纪念。

关键词: 
栏目: 
首页重点发表: 

Theme by Danetsoft and Danang Probo Sayekti inspired by Maksim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