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和女儿在小店吃驴肉火烧,看着墙上张贴的有关驴的画作,我无意间想起了“窑驴”这个词。我对举着火烧吃得正香的女儿说:“你知道窑驴吗?”她一脸迷惑。
其实我清楚,她肯定不知道什么是“窑驴”。不仅她不知道,世上知道的人也应该是寥寥无几。“窑驴”这个词是我在1969年到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十五团副业连,干上制砖这个行当才知道的。那里的人就把在砖窑背砖的人叫做“窑驴”。
我是北京第九十六中学的六九届初中毕业生。说是初中毕业生,实际的学历只有高小。在中学仅有的一年半时间里,除了隔三差五的到大街上庆祝最新、最高指示的发布,就是到郊区参加劳动。去了郊区大兴县数次,每次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多月。拔麦子、挖渠、摘棉花、薅地,农村的活计大都干到了,体验了,知道了农村的苦和农活的累,可以说对以后上山下乡的艰苦,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哪想到,这点思想准备远远不够。真正的苦和累,是从我当“窑驴”开始的。
1969年8月29日,我们学校的八十多名同学,踏上去内蒙古兵团的列车,来到二师十五团副业连。到连队时大约是次日晚上十一点多了。还没下车,就看见前方有一个窑洞样的门,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在黑暗中分外耀眼。我很好奇,下车后就问接待我们的战友,他们告诉我那是砖窑。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走出住房,就看见了三排土坯房和两个庞然大物(这是相对周边的建筑而言)。走近一看,是两个占地面积各有两个篮球场大小,高十米以上,上小下大的圆柱体。沿圆柱体边缘有窄窄的坡道一直延至顶端,中间高低错落着两三个通向柱内的门洞。
一位老知青告诉我们,这就是砖窑。因为形状有点像马蹄,所以又叫“马蹄窑”。西边这个大窑可以装十三万块砖,东边那个是连体窑,两个建在一起,一个可以装七万块砖,一个可以装五万块砖。他指着右前方几百米处正在兴建的几排青砖墙的房屋告诉我们,那些房是咱们连新盖的食堂、礼堂和宿舍,用的青砖就是这三个砖窑烧出来的。
十五团地处内蒙古河套地区,这里沟渠纵横,农田浇灌很是便利。但由于地下水位高,常年日照,“水走盐留”,导致地表含盐碱量很大。红砖不耐盐碱,三五年就被腐蚀酥了,只有用青砖盖的房子,使用时间能长久。
制红砖与制青砖的工艺不同。我们在包头学习制砖时,该厂用的是“轮窑”。轮窑是一个很大的长圆型,首尾相通。装窑、烧制、冷却、出窑这几道工序可以同时进行,循环往复,常年不停,制出的是红砖。制造青砖则要增加了一道“洇窑”的工序。就是在砖的烧制过程完成后,将窑顶封死,用土在窑顶上培一个蓄水池,将水注入池中,让水趁热慢慢渗入窑内。经过数天洇制,窑内发生化学反应,红砖就变成了青砖。
这两种制砖工艺,工人的劳动强度和效率有很大区别。轮窑的面积大,窑门与地面基本齐平,工人装窑、出窑用小推车,劳动强度相对较小且效率较高;马蹄窑占地面积较小,为了多装砖,建得较高,窑门沿圆柱体分布在不同的高度上,坡道很陡,小车上不去,装出窑只能用人背,劳动强度大且效率低。“窑驴”指的就是这些用身体负重背着砖坯装出窑的人。我到连队几天后,就当上了“窑驴”。那时我只有十六岁半。那时的“窑驴”大部分是知青,年龄比我大的也大不了几岁,甚至还有比我小的。
十五团是在原劳改农场的基础上组建的。我们住的土坯房和两座砖窑都是原场的遗存。刚到连队时,在押的犯人还没来得及全部遣散,他们大都在砖窑劳作。知青到连队后,每天与劳改犯从事一样的劳动,在一起背着砖坯装窑出窑。住的是他们腾出来的三排土坯房。之后,劳改犯人陆续转走,“窑驴”全部由知青担当。
背砖是个“技术”活。说背砖是技术活,是说背砖要有一定的技巧。技巧没掌握,不但背上的砖坯会掉下来砸着自己,还浪费砖坯不出活儿。背砖用的是牛皮条制作的“皮袢”。它上面挂在人的双肩上,下边挂住砖跺的两角,砖跺贴在人的后背上,在尾骨上方和肩背的支撑下,人才能将砖背起。那时,我们把这样码好的砖跺叫做“砖背”。一个砖背按标准是二十七块砖或坯,每块砖坯是六斤左右重(烧制好的青砖比砖坯轻一些),这样一“砖背”就是一百六十多斤。
从劳改犯那里学习来的码“背”方法,凹凸有致、相互交叉,虽砖坯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固定措施,砖背能很好地贴合在身上,走起路来不会轻易散架。当然,背砖人一定要掌握好技巧,背起砖后要挺胸、塌腰、撅腚,哪一项不达标,砖背也不在你身上老实呆着。背砖走路也很有讲究,不能像正常人走路,那样砖背会因身体的扭曲而“稀里哗啦”。背砖走路一定要“顺拐”着走,让身体总是保持在“平移”的状态,这样砖背才不会散架。
说背砖是“技术”活,只是说背砖需要有一定的技巧,其实背砖实实在在是个力气活。没有一定的力气,没有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这些技巧是难以掌握的。那时规定每人每天要背二千块砖坯进出窑,二十七块砖一趟,每天就是七十多趟。坯场离砖窑近处的有十几米,远处的有二三百米,这样平均往返一趟至少是一百五十米,一天就是近三十里。不要说背负着一百六十多斤重的砖坯一步步爬上狭窄陡峭的窑道,就是空身,一天走三十里地平坦大道,人也会很累的。
年轻人天性使然。尽管背砖又苦又累,大家时常还会比一比赛一赛,在砖背上多码几块砖,看谁背得多。那时背砖块数最多的要数刘淦、高洪、曹殿满几个,他们都是连里的大力士。我记得不很准确,好像他们最多背过六十多块砖坯,折合将近四百斤。蔡振新、张立民、郭开元等人也都很厉害,背上四五十块砖坯不在话下。
砖窑除了下面烧窑的那个门洞以外,从下到上共有三个窑门,底下两个窑门是有顶的,只有最上层的窑门是“露天”的。四五十块、五六十块砖坯,码背的方法自然也与二十七块砖坯不同,码得又高又宽(那时人们管它叫“鸡窝”,现在想想倒是挺像上海世博会的标志性建筑),下面的窑门根本进不去,只能走最上面的窑门才行。所以,砖背得越多,就得爬得越高,也就更累。
那时我也有过类似于他们那样的骄人战绩。坯场的砖坯是一行一行码放的,每一行砖坯大致在六千多块。排里规定三人一组,每天要把这一行砖坯背进窑。那时我和建宝、小东经常在一组,三人配合还比较默契,两个人背砖,一个人码“背”。背砖较累,码“背”较轻松,三个人轮换着干。因为小东的身体比我稍壮,建宝的身体还不如我,所以大部分时间是建宝码“背”,我和小东背。
那时年轻气盛,干活不服输,我和小东经常“较劲”。最多时,我们都背过三十九块砖坯,而且是上最高的窑门。那时我的体重是九十多斤,三十九块坯是二百三十多斤,相当于我体重的两倍半。每次背砖上坡时,我的双腿都会打颤,喘气声呼哧呼哧地像拉风箱。这个时候可以看出,人还真是比驴能干。
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没有经过“脱胎换骨”的改造是不可能的。那时的我,可以说是骨瘦如柴。有一年,团医院抢救一个战友,需要AB型血。当时团里大喇叭广播,号召团部周边几个连队血型是AB型的战友报名献血。副业连里就我和蔡振新是这种血型,我们都报了名,结果蔡振新去献了血。事后我问王俊俏大夫为什么没让我去献血,王大夫说:你不够“份量”。这时我才知道,国家规定男性献血,体重要达到一百斤。那时我也就九十多斤,而且在那样的生存环境下,我这个记录一直“保持”了好多年。
记得刚背砖时,砖一上肩,我就打晃。经常是没走几步,砖背就散架了,砖坯顺着脖子往下掉,几次险些砸在脚上。一天下来腰酸腿痛,躺在炕上骨头像散了架。每天早上和午睡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又该上工了。即使双手托着疼痛的双腿勉强挪下了地,也很难迈动几步。背起一天中的第一背砖时,双腿最是酸痛难忍。只有咬住牙,忍住痛,晃晃悠悠地背过几背砖之后,腿上的酸痛才会稍稍有些缓解。
除了腿上的酸痛,后背的伤处也钻心地疼。数日的摩擦,我后背的尾骨上方和脊柱的凸出部位,这些每天和砖坯“亲密接触”的地方,都已经“皮开肉绽”了。让同屋的战友帮着涂上红药水,远处一看,像人后背上插着一串糖葫芦。
那时的“劳保”就是一个麻袋做的“坎肩”,坎肩后背上用铁丝挂了三个旧鞋底子,一个在肩的位置,两个在尾骨的位置。尾骨上方是支撑砖背的重要部位,一二百斤的份量差不多全压在那儿,走一步磨一下,这个“劳保”基本上不起什么作用,所以尾骨上方被磨破的面积最大。破了好,好了又破,磨得时间长了,那里长出了一个似茧又不像茧子的凸起的硬硬的肉疙瘩。
我小时候养过蚕,蚕的一生要蜕两三次皮才能长大。蚕蜕皮是个痛苦的过程,不吃不喝,还要经常用力扭动身躯,以使老皮尽快脱落。老皮蜕下后,蚕明显地长大了许多。但也有一些蚕,因为没能把旧皮蜕下而夭折。其实人也一样,在受到磨难后也会蜕变,多数会变得坚强和成熟。
我在一排的时候,有过两任排长。一个叫王永胜,一个叫王士春。他们都是复原兵,人也都很实在,很能干。近三十岁的人了,每天也不比知青们少干。
有一件事,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刚背砖那会儿,我经常把砖背搞散架,砖坯掉在地上有些就摔坏了。一天,在我前面背砖走着的王永胜,回头看到我掉在地上被摔坏的砖坯,很是心疼,对我吼道:“你不能小心点?!”我也知道他那是对工作负责,但我还是很委屈地回了一句:“你以为我是故意的?!”他当时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就走了。他看我的眼神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那目光中充满了歉意和同情。
这年的秋天,我被调到了二排六班,并和我的老班长宋元欣、后来的搭档刘秉让等人一起,被派到包头制砖厂学习机制砖坯。在以后的一两年里,虽然以制坯为主,但期间也没断了背砖。
1971年,因为一排的人手不够,向连里要求调我们六班到一排。那时六班是比较能干的一个班,经常独立完成一些较艰巨的任务。像乌梁素海打苇子,我们是先遣;安装向阳渠团部附近两米粗的大涵管,我们班八九个人给搞定;团部盖房我们夯地基等等。这些又苦又累的活,都是在没有人监督的情况下独立完成的。于是,我们六班被调到一排,我又当起了“专职”的窑驴。
这时的一排长是王士春。经过两年多的磨练,我的背砖“技艺”有了很大提高,背起砖来已是非常的自如。那时,仨人一行的砖坯,大家都是从远处开始背起,图的是越背离砖窑越近,越到累的时候走的距离越短(赵建政为了减少体力消耗,还发明了倒着爬坡的背砖方法),而且,砖背进窑门后一步也不想多走,看到哪儿有个空就把砖背塞进去,搞得当时“码窑”的女生很累。
我那时看到窑门口砖背太多,总是多走几步把砖背放到靠里一点的地方,这也只是为了方便码窑的女生,没想到还被王士春表扬了一通。
我最不愿意干的就是上夜班。那时为了加快装窑进度,在旺季多烧出几窑砖,装窑时经常分成白班和夜班两班连轴干。我比较好睡,白天不论睡多长时间,到夜里还是睏得不行。再有就是那时坯场的照明不好,不光走路磕磕绊绊,还经常会被倒了的砖坯砸着。
一次我正在码背,砖跺不稳砖背倒了下来。如果是在白天,这种情况是完全可以避免的,马上把它扶住,在砖背下面垫些东西就可以了。可是天黑视线不清,人的反应就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一背砖倒在我的脸上。好在砖背不高,距离也较近,只是重重的砸了一下,没有破相。我捂着脸蹲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劲来。
那时最高兴、最盼的就是天阴下雨。一旦天要下雨,连里就要把没装完的窑抢装完,免得大雨把装进窑的砖坯淋湿、泡烂。窑装满,封了顶,烧上火,就任什么狂风暴雨也不怕,万事大吉了。我们把下雨前装窑叫做“抢窑”,一般都是全连总动员,能来的都要来,不分男女、不论老少,背的背,抱的抱,百十口子像蚂蚁搬家一样,在坯场和砖窑间穿梭,场面甚是壮观。
最高潮的时候,连长站在窑顶上,操着他那浓重的山西腔,向食堂方向大吼一声:“炊事班的杀猪嘞!”于是,整个坯场一片欢腾,不论是背的、抱的,两脚迈的速度都更快了。下雨天是我们的“休息天”,大家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还可以吃上一顿连长犒劳我们的猪肉。
1969年,中国和前苏联在珍宝岛爆发冲突,中苏关系骤然紧张起来,内蒙兵团在那一年入冬也开始了军训。那时,连里边生产边训练,每天挖战壕、练射击、练投弹,忙得热火朝天。一天下午我和一个呼市的战友在窑前的空场上练投弹,他在西面把教练弹投给我,由于我面朝着太阳晃眼看不清,躲闪不及,教练弹重重地砸在我的左腿膝盖上。当时,我身体弹起,呈水平状摔在了地上。痛得我眼冒金星,差点没晕过去。
后虽经卫生员岳志强的治疗,疼痛有所减轻,但从那时起,我就落下了膝盖痛的毛病。尤其是背上砖以后,膝盖总会时轻时重地作痛。痛的厉害时,晚上我就到卫生室,让卫生员小岳给我打一针“封闭”。有一次因打针感染,膝盖肿了起来,还住进了团医院,从膝关节腔里抽出20多毫升脓液,又注进去数次抗生素。
经过治疗,膝关节是消了肿,但关节痛的毛病还是没有治好。那时我们没有什么书可看,每天只有“天天读”。报纸电台听到的,都是英雄人物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如何发扬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和不怕死的拼搏精神。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那时是深信不疑。背砖膝盖疼的时候,就在心里背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现在想起来哭笑不得,干的是驴干的活,脑袋也像被驴踢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