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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黑影

1969年4月,中共“九大”召开。

这时,我们到农村当知青已近半年。“九大”闭幕公报发表的第二天上午,在县城举行声势浩大的庆祝游行。来自四乡八村的农民、知青和县城的机关干部、工人,高举红旗、语录标语牌、毛主席像和“红宝书”,高呼革命口号,雄赳赳气昂昂地行进在狭小的街道上。小县城似乎又成了一片“红海洋”,高音喇叭里反复播送着革命歌曲“长江滚滚向东方,葵花朵朵向太阳……”

在县城热闹了一天,回村时已近黄昏。

光开会不下地干活也挣工分,这令大家兴奋不已。草草吃过晚饭,不觉月已升空。银盘似的月亮挂在天边,小山村笼罩在薄纱般的如水月光中,显得十分静谧,还有几丝神秘感。因为里间炕小,睡不下五个男生,我就将被褥铺在外间灶房的大案板上,仰头倒下,望着透过窗纸的皎洁月光,听着门框上小喇叭一遍遍播送着“九大”新闻公报,渐入梦乡。

半夜时分,皓月当空,万籁寂静。我却被窗外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响动闹醒,朦胧中睁开双眼,眼前的情景令人毛骨悚然:紧靠案板的窗户白纸上,透过惨白的月光,映出一双手的黑影在晃动着!摸索着!我骤然一惊,心里“砰砰”狂跳,头发似乎都竖起来了。这是谁?!要干什么?!

我心里迅速判断着,害怕惊吓了其他熟睡的同学,就悄悄爬起,顺手抄起插在案边的大菜刀,紧握着蹲在窗边,准备一搏!盯着窗户纸上那个黑手影又变成一个身影,似乎在翻找什么,踩得堆放在窗外的玉米秸秆“哗啦”作响,随后就听见迟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紧张的心略略平静,但也不敢贸然开门。毕竟才来半年,人生地不熟,当时正值“清理阶级队伍”,谁知这又是什么复杂情况?窗外堆放了生产队分给我们做饭烧火用的玉米秸秆,还有我们用的笼、筐、绳、锄、锨、水担等农具都扔在窗根,即使有人拿去又值几个钱?我松了口气,继续上案睡觉,可睡意全无。惨白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得屋里白森森的,一闭眼就是那个在窗棂上晃动的黑影。

就这样迷迷糊糊挨到天亮,忽听屋外“啊!”的一声女生尖叫,紧接着又是脸盆落地的“咣当”声。我飞身跳下案,拉开门,只见一个女生坐在门前地上,脸盆、牙缸滚落一地,满脸惊恐地指着崖边。我顺着望去,只见崖边的槐树上直直地挂着一个人!其他四个男生已经冲到树下,有几个社员也赶到了,听见有人喊“有治他二伯!”人们七脚八手地从树上放下上吊的人,但早已气绝身亡。原来是村里的一个伪保长,他用我们放在窗外的绳子上了吊!

记着刚进村时,要对知青进行“认门,认人,认阶级”的教育,我们见过有治他二伯:一个瘦弱的小老头,戴着白袖章,见人说话细声慢气地,据说是解放前几年,当过几天保长,也无什么大的罪恶。我们这些下乡知青,早已见识过疯狂残酷的武斗和血淋淋的尸体,和那些批斗所谓“牛鬼蛇神”的场面:戴高帽,涂黑脸,站高台,剃阴阳头,坐喷气式相比,村里的批斗会就显得“温良恭俭让”多了,不过是大队革委会指定几个人念念千篇一律的发言稿,喊几句“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名副其实的文斗,应付而已。

那么有治他二伯为什么要走绝路呢?当时我们不太理解,但现在愈来愈清楚地认识到,一个小人物在那种巨大严酷的社会压力之下,精神是会崩溃的!这样的悲剧“文革”中不知有多少?

当天晚饭时,我把半夜的情景向大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同学们都停住了手中筷子,呆呆地听着,几个女同学吓得不敢回她们在沟那边的宿舍。我一再劝慰大家,不要紧张,不要害怕,这是社会政治压力所致,与我们知青没有关系。同时,我们又为自己订出一些“约法三章”,要求大家对村里的宗族、宗派、阶级斗争的动向要保持冷静,不要贸然介入。

后来几日,有治家办丧事,村上的赵、雷两大姓都参加帮忙了。安埋那天早上,任凭村里人咋叫,我们一个人都没出去,所谓“划清阶级界限”罢了。可是对洒在坟头上的小馍馍,倒捡回来不少,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多少年过去了,每当想起这件事,我眼前总浮现出那个夜晚的如水月光,总是闪现出那双在惨白的月光中颤抖、摸索的黑手影!总有一种沉重感压迫在心头,久久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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