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生活在边缘

戴大红花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日子。如果是现在,人们通常都在选时装买糖果打过年货,或者在计划着春节放长假外出旅游的线路。但那是1968年。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北风像刀子一样锋利,裹挟着铅灰色的云块,把天空压得很低,我所在的湘东山区一所县五七干校的第四营,更显得阴冷而肃杀。四营设在一个山区水电站。营部以下的连、排、班,不停地召开各类批斗会。仇恨笼罩在每一个角落,出口的都是咬牙切齿的字眼,仿佛满世界都是陷阱。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营部通知晚上召开全体大会,不知谁又会被拉上台批斗,不免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走进会场时,台上挂的横幅却是“政策兑现大会”。这就是说,今天不批斗人,而是要把一些人从牛棚里解脱出来。这种相对宽松的会议,却也是杀气腾腾的,照例是先喊口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然后是工宣队长讲话。他声色俱厉地把那些即将解脱的人,一个个骂得狗血喷头。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还以为自己已经陷入灭顶之灾。接着,他话锋一转,说:由于党的宽大政策,才解放了你!

批你斗你是你罪有应得,解脱是对你的宽大。我就是这样走出牛棚的。

把我打入牛棚,是1962年,我受领导的指派,协助一位原籍本地的将军撰写革命回忆录。现在,将军已被打成彭德怀死党,那部回忆录也就成了为彭德怀翻案的大毒草,在报纸上公开批判。我是实际的执笔人,“大毒草”的炮制者,黑线人物。经过多次大小会议的批斗,一次一次写交代,这会儿把我大骂一通,宣布“解放”。

我有一种死里逃生的侥幸。“政策兑现大会”随即结束,但人还不能走,要接着开另一个大会。只见台子上有人忙着搬楼梯,挂起一条新的横幅,“欢送下放干部大会”。又是刚才那位跳脚骂人的工宣队长,把下放干部说成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的好同志,去广大农村炼红心,是路线觉悟高的具体表现。一会儿是风,一会儿是雨,恰似滑稽演员玩“变脸”。接着宣布下放干部名单,一共九人,我是其中之一。我们被叫到前边,站成一排,营部领导给每人胸前戴了一朵大红花,完了就叫我们收拾行李被包,当天晚上用汽车送我们回县城。第二天一早,列队去县革委会送决心书。

各单位的下放干部都来了,总共约有一百来人。县革委会负责人说,这是第一批,将来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我后来才知晓,这些人都跟我一样,在牛棚里呆了很久,批来斗去,就那么一些材料,也不好戴什么“帽子”,更不够逮捕坐牢的条件,留下来又不可信任,属于机关里的“另类”。这时,报纸上推广河南省灵宝县精简机构、干部下放插队落户的经验,为了赶上全省的统一部署,于是快刀斩乱麻,一个晚上接连开两个会,把我们从牛棚里弄出来戴大红花……

落户

回到家里,妻子也刚从居委会开会回来。她虽是街道工厂的缝纫工人,但也宣布下放了。街道居委会做得更彻底,当场发给八十元安家费,她和孩子的粮食户口关系,也一起转好了。我惊愕。我想这是因为我的关系,才使全家陷入了一个连环套。在这个连环套面前,个人显得多么的渺小。妻的心胸却很开朗,说,天无绝人之路,下!

插队的地点由自己选择。有的投亲,有的靠友。我老家在外县,不想回去。我们沿着大山皱褶中的一条老河,作漫游式的寻访。我曾到过这一带地方,也知道这里偏僻、闭塞、贫困。但经过五七干校那种无休止地制造仇恨制造冤假错案的斗、批、改,对物质的追求已退居其次了,我渴望在一个远离纷争没有喧嚣的环境,放逐自己,过一种能够使心情安宁的生活。在一个叫塔坳的山村,听说同事老傅正是在这里落户。我们找到老傅,他的家早已安好。他带我去见大队支书。支书倒也爽快,说,别的生产队地少,邓家队人均有一亩多地。只要生产队同意接收,大队不会有意见。

生产队长姓陈,脸膛黝黑,声如洪钟,大力士的块头。他郑重其事地召开队委会讨论,但有人反对。队里人均口粮是六百斤,而我是多子女家庭,一家有六口人,接了,一年要吃掉三千六百多斤粮食,这是捉一群麻雀进仓里来吃谷子嘛!陈队长的工作方式很有意思,只要稍微重要一点的事情,他都要召开会议让大家讨论。不管大家是否赞成,最后是他一锤子定音。这时,他做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说:接。邓家队太没有角色了,平时在大队、公社根本说不起话。现在来的是一位国家干部,听说还有一肚子文墨。今后,我们队就有说得起话的人了!

陈队长把这些原原本本告诉我,我顿时吓了一跳。再三向他解释,我是下放干部,“九大”以后,就是普通农民,根本不能算什么角色。来了,只会给队里添麻烦,还要请队长和全体社员多多关照。陈队长以为我在玩谦虚,很大气地说,好啦,来了就是一家人,就不说客气话啦!

虽然有一点小波折,社员们对我一家还是多方关照。队里腾出一间保管室给我们作住房。我们除了行李被卷,没有任何家具。有的送来小方桌,有的送来木靠椅;还有人送蔬菜,送鸡蛋。浓浓的乡情,使我孤独的心绪升起了一股暖流,落魄与无望之中滋生了勇气。

社员家没有多余的床铺出借。大队部有一张床,空着没用,我跟大队会计说了一声,就搬过来了。小棕绳编织的床垫,四根小圆柱支撑的床架。床架用铁红色的油漆刷过,床楣上还画有兰花和小鸟。虽然工艺比较粗糙,对我这样的下放干部说来,已是相当奢侈了。

有了房子,床铺问题也解决了,就算安好了家。这时孩子也从姥姥家接来了,老大老二都在村小学插班上学,我和妻子每天跟社员一道出工。虽然辛苦一些,倒也没有什么精神压力。每天太阳从东山升起,我从酣睡中惊醒过来,赶快下地;太阳遁入西面峰峦,我也跟着进入夜的怀抱,有时竟一夜无梦。

一次,三岁的小儿子感冒,发烧,咳嗽。大队没有医生,此地离公社卫生院有十多里山路。我驮着儿子去看病,打了针,拿了药,慢慢退烧了,可咳嗽老不好,接连去了过三次卫生院,才把咳嗽治下来。自那后,小儿子稍微着凉就咳嗽。后来,发展到一遇花粉就咳嗽。在农村,一年四季都有花,油菜花、紫云英花,桃花,南瓜花……小儿子的病隔不了几天就发作一次。常常是半夜发作,发烧,大汗淋漓,喘个不停。往往这时候,不等天亮我就心急火燎跑公社卫生院。

公社卫生院的张医生,是一位1942年在苏北参加新四军的老军医,50年代由部队转业到地方,做过县卫生局副局长。社教期间,因跟县委书记闹矛盾,沉不住气的时候,写了一张“打倒县委书记×××”的纸条,丢在县委大院里,于是被打成反革命,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刑满释放后,安排在公社卫生院当医生。他见我三天两头背着孩子跑卫生院,就说,你这样跑来跑去太辛苦,还是自己学会打针吧。就像当年在部队培训卫生员一样,他告诉我怎样消毒、怎样注射等操作要领,还送了我一套注射器。我胆子也真大,此后,只要小儿子又犯哮喘了,我就给他打针,竟从来没出过差错。

小儿子常常害病,引起村里一位老大娘的关注。一天,老人家吞吞吐吐对妻说:“你们还是把那张床铺换了。”接着告诉了一个秘密:我们借来的那张床,原先是上山队一户王姓人家的。前年夏天,王家的儿子上山伐竹,被一种叫五步倒的毒蛇咬了,抬回来只半个时辰就死了。那时他的妻子正身怀有孕,四十天后临产,却是个横位,等到医生进屋,产妇就因出血过多而咽气了,小孩也没救住。一连死了三个人,寡居多年的王家老嫂子彻底绝望了,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吊死在床架上。王家成了绝户,后事是大队负责料理的,剩下的家具也搬来了大队部。老大娘觉得,我家小儿子总是害病,肯定是隐匿在床上的妖魔鬼怪作祟……

我从来都不信鬼神,也嘲笑过那些迷信的人。然而,在灾难面前束手无策又孤立无援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宿命,就相信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冥冥之中主宰你的一切。尤其想到这床上曾经死过四个人,我惴惴然总是睡不安稳。一天半夜,妻猛然一声惊叫,说一个黑影在掀蚊帐,青面獠牙,好吓人。我们再也无法入睡,点起灯,一直坐到大天亮。

必须马上把床换了。山区木材便宜,请来木匠,三天就打造了一张新床。事情真是奇了,还掉那张死神频频光顾的旧床,换上散发着树脂清香的新床,小儿子的哮喘病竟没有再发作过。

搬出托尔斯泰

1969年4月24日,党的“九大”闭幕。那会儿正是插秧季节,为了不耽误生产,大队举行盛大的火炬游行,以示庆祝。队伍从村小学的操场出发,每人举着一支杉皮火把,一路高呼庆祝的口号,走过小溪踏石桥,再去大山半腰的四个林业队。连绵约一里路长的火炬队伍,在山间的松杉林中蜿蜒穿行,增添了山的雄浑和夜的神秘。

第二天收工后,我和老傅不约而同地来到另一位下放干部老黄家。下来时,领导宣布,下放干部的工资发到“九大”为止。现在“九大”开过了,就意味着我们最后一道缓冲线也不存在了。老黄说,他今天去供销社挑化肥,特地详细看了报纸上发表的“九大”报告,却没有提下放干部的事。我和老傅都觉得,这种事不会写进大会的报告,但一定会有具体政策出台。后来,我们就商量着今后怎样过日子,除了攒劲儿在生产队挣工分,老黄打算养猪,老傅准备多养些鸡鸭,我因妻子原是街道工厂的缝纫工人,她已经开始接缝纫活,还收了本队一个女孩做徒弟……大家坦然面对一切可能出现的困难,未雨绸缪。

过了几天,公社忽然通知我们去开会,把我们五名下放干部与公社干部混合编组,组成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去各大队宣传贯彻“九大”精神。我与公社民政助理老吴去蒋山大队。我有一大堆家务事,实在是不愿意去,但因还领着国家工资,也不好不听从安排。

蒋山离家约六里地,进队后,老吴只跟我打了个照面,就不见人了。后来听说,他是回家了。他家在隔壁公社,工资低,家庭负担很重。他要上山打柴,要种自留地……在家干三两天,再来公社呆几天。公社十几名国家干部,跟老吴一样情形的有好几个,社员说他们是“住家干部”,公社书记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所谓宣传“九大”精神,到了队里,无非是催耕催种,自己也一样参加劳动。这时,妻的缝纫活计渐渐火了起来。手艺人在这里很受尊重,一律叫师傅。但都是上门做活,三餐管饭,以天计工。有一阵子,那缝纫机担子被深山里人家接去,收工后要走十几里夜路才能回家。山里有野物,路上有蛇,妻和她的徒弟晚上只能住在那里。我在蒋山大队,晚上有许多会议,大队的、小队的,名为学习“九大”文件,无非是闲聊。但过场是一定要走的,过后上级要检查。农村开会到得迟,散会就半夜了。平时我不回家,现在不行。妻子出门做活去了,三岁的小儿子白天寄住在别人家,晚上由九岁姐姐接回来,因此我必须回到孩子的身边。

有一次,我半夜回家。那时候没有电,孩子们或横卧在床上,或伏在小方桌上,都睡得沉沉的。初夏的山区已经有蚊子了,长脚蚊叮在他们的身上,肚子胀得饱饱的,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一只只通红透亮,那是吸吮了我的孩子身上的血呀!我把他们抱上床,抚摸着嫩嫩的皮肤上被蚊子咬出的肿疱,我能不掉眼泪么?!

然而,陷阱无处不在。有一天,陈队长急匆匆地跑来蒋山找我,说在邓家驻队的公社李部长,晚上要派人来抄我的家。

我如当头挨了一闷棍。

事情的起因,与邓家队的四个下放知青有关。那时没有集体户,知青们刚刚离开父母,单独做饭单独住,生活很不适应,心中苦闷彷徨是很自然的。因为都是下放来的,便常来我家串门。前些年,我酷爱读俄罗斯经典作家的作品。“文化革命”破“四旧”,我把屠格涅夫、果戈理、托尔斯泰的几本大部头作品,预先寄存在可靠的朋友处,躲过了浩劫,下乡时便带来了,以备农闲时翻翻。知青们见到这些书,如获至宝,死活要借了去。谁知这些年轻人,读得如痴如醉,忘了出工,忘了去队里开会学习。知青们在一起,又津津乐道书中的某些情节。有人随意翻过那书,发现许多古里古怪的插图。这些不知怎么让在这里驻队的李部长知道了,他断定那些书是一些封资修、大毒草。

事情突然激化是前一天。我七岁的老二在村小学读一年级。“文革”前的小学教材都作废了,新编的教材选用了不少毛主席语录。其中有一课是:“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对一年级的小学生,这太抽象了。他们怎么也弄不懂,什么样的敌人拿枪,什么样的敌人不拿枪?老师为了使学生明白易懂,就打比方,说,拿枪的敌人是蒋介石,不拿枪的敌人是刘少奇。这篇课文是毛主席写的。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几个孩子一边走,一边复述老师的讲解。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把老师讲的与课文有关的三个人物次序,完全弄混了。其中一个孩子,又有意无意把这讲给家长听。这位家长恰恰是民兵队长,晚上大队开碰头会,研究阶级斗争新动向,他把这件事在会上讲了,并且说是我的儿子故意弄颠倒的,这就成了一起“恶攻”(恶毒攻击伟大领袖)大案。李部长的具体职务是公社党委组织委员,叫他部长,是人们恭维他。他知道我的政治情况,平时对我总是一脸的诡秘。现在,他当场表态,晚上去抄家……

我立即赶到村小学,把儿子叫了出来,问昨天放学时的事。儿子急了,把那几个同学也找来了。就像一群争相啄食的麻雀,嘁嘁喳喳,使人莫衷一是。一气之下,我带着托尔斯泰的《复活》,急忙去公社。

我找到公社书记老袁,告诉他李部长要派人抄我的家,为了不吓着孩子,我请求现在就去抄。袁书记不知就里,把正在隔壁屋里的李部长叫来。李部长两手插在裤兜里,挺严肃的样子,说,有一些书,你自己看看也罢了,还扩散到知青中去,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我忙把托尔斯泰的《复活》双手递给袁书记。我只带来《复活》,是因为这本书的《序言》详细介绍了列宁对托翁的评价。列宁说,列甫·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镜子。列宁还说,他的作品在世界文学中占第一流的地位。我告诉袁书记,我是结合读列宁著作,才读托尔斯泰作品的。知青们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坦率地说,我确实有点借钟馗打鬼,也包含有一种嘲讽和糊弄的意思。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生活在边缘,仅有一个下放干部的头衔,你们捕风捉影无限上纲甚至还要侵犯我的人身自由,我别无选择呀。

在这山高水远的地方,托尔斯泰的作品很可能是头一次进山来,袁书记、李部长也很可能是头一次听说。搬出列宁,果然把他们唬住了,李部长还以为“列甫”和“列宁”是本家。袁书记随意翻了一下,就把书退还给我,说,马列著作要读,最好还是多读毛主席著作,结合实际活学活用。我表示虚心接受。李部长不服气,说,你现在还是国家干部,要教育好自己的儿子。我表示大义灭亲,我说李部长可以去调查,如果是我的孩子乱说了,有“恶攻”言论,要抓要罚,我不会说半个“不”字。袁书记忙摆手,哎呀,小娃子们的话,越扯越不得清楚,算了,算了!

许多年之后,我与李部长见过一面,他仍在那个公社(后来叫乡),可能不担任具体职务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很瘦。他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放,目光散淡而柔和。他一个劲地夸我那时肯干,能吃苦,好和气。那个与托尔斯泰有关的故事,似乎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我当然不会旧事重提使大家都难堪。倒是他当年的虎虎生气已荡然无存,使我深感惋惜!

边缘人

“九大”开过半年多了,关于下放干部的政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每月工资仍旧由原单位寄来,区粮站照旧供应口粮。这时,有小道消息说,下放干部表现好的,有可能调回去。就像有一束亮光在前头闪耀,我们落寞的情绪又变得亢奋起来。公社本来雇请了许多临时干部,但因为下放干部不需发工资,又特别守纪律,于是不停地给我们分配任务。一会儿修水利,一会儿修公路。每回,公社领导总会说些客气话:同志们辛苦了,公社党委一定如实向上级汇报。这更使我们对公社的指示增加了一份虔诚。

1970年元月,县里决定举全县之力,在山区修一座规模相对较大的水电站。在工程上马之前,必须修一条约八华里的公路,连接水电站工地。我们公社有四华里修路任务。公社抽调四百多名劳动力,组成两个民工营,宣布我和老傅分别担任两个营的营长,另外派两位公社干部担任营政委。公路傍山修筑,没有任何机械,全靠人工来完成。雨雪霏霏,天气奇冷。民工们来到工地,就捡枯树枝烧火,围着篝火,老半天不动窝。我住在工棚,每天清早起床,一个一个作业面去跑,安排任务,检查质量,当然主要是催进度。

那时的口号是:大批(判)促大干。在大庭广众中,我也是豪言壮语十足,一派大批(判)促大干的态势。但在心底里,却是处处小心翼翼的。这是下放干部们的通病。人们可能摸透了这个,对我布置的任务总是大打折扣,因而工程进度很缓慢。营政委又不在工地长驻,县里下来检查的,都是军代表。来了就把我和老傅叫去,吹胡子瞪眼睛,不由你分辩。

这一天,军代表才走一会儿,公社袁书记就来了。看样子,他也吃了县里的批评。他决定在工地召开现场批斗会,让我们做详细汇报,都是些什么人在磨洋工,尤其是阶级敌人怎样暗中搞破坏。我们觉得,民工们没有报酬,还要自带伙食,又天寒地冻,任务艰巨,积极性不高是普遍的。至于具体是什么人磨洋工,确实不好说。袁书记面有愠色,说:毛主席讲了,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你们的思想可不能右啊!

于是,我们就对工地上的地、富、反、坏分子,进行摸底排队。一个姓范的民工,终于让我们排出来了。他也是一个下放户。据说他当过国民党的宪兵,解放后在县城开一个小店谋生,“文革”中被带上历史反革命帽子,下放农村监督劳动。袁书记决定把他当活靶子。几百名民工集合在一个斜坡上,袁书记首先作报告。袁书记的报告有着那个时代所特有的语境。袁书记说修公路是为了修电站。袁书记说修电站是为了打败帝修反,支援世界革命……纷纷扬扬的雨雪越下越大,眼看大家都有些熬不住了,袁书记这才转到会议的主题: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妄图搞破坏,我们要坚决打退阶级敌人的猖狂进攻。云云。

一个个子精瘦、衣衫破旧的人,被推到了一个小土堆上。这就是下放户范某。发言揭发的接二连三,说他出工不出力,偷奸取巧……北风呼呼吹,人成了冰棍儿。范的这些毛病,其实是大家都是有的。人们好像都忘记了自己,围着他,有笑的,也有指指点点的。喊口号的时候,一齐挥动着拳头。这时,大家都成了鲁迅先生曾经描绘过的那种“看客”。

1984年,我与范在县城东街也有一次邂逅。他早回城了,小店和财产也已发还,人也发福了。由于他的胞兄是台湾的现职高级将领,他作为重要统战对象当上了县政协常委。县政协开会的时候,他依例在主席台就座,本地的电视新闻也就有了他的镜头。就像李部长与我重逢一样,我对县政协常委范先生说了许多恭维的话,以表示我的不安与歉意。昼与夜的轮回,荣与枯的交替,这是自然界的规律。人世间,不是也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说么?分手的时候,他很大度地频频向我招手致意。

在那里,四年之后我终于接到一纸调令,结束边缘状态进入了另一座“围城”。然而,这里却如人生旅途中的驿站,已深深地嵌入我生命的年轮直至永远。回望已经逝去的岁月,不知那些村寨是否还有人记得我,于我,则对那里的每一座山梁,每一条小溪,尤其是淳朴善良的乡亲们,有感激,也有因无奈之中可能帮了倒忙而深感愧疚,更有无边的眷恋盛在心头!

(选自《温故》(之四),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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