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投行”与“一带一路”
自三月中旬起,随着欧洲四大佬英法德意先后加入中国倡设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亚投行”不仅成为各国媒体关注的焦点,也成为网上“逢中必反”与“逢中必赞”两派网民对掐的新热点。中国财政部四月十五日公布:共有五十七个国家成为亚投行的意向创始成员国,包括三十七个亚太国家和二十个欧洲、非洲、拉美国家,二十国集团中有十四个发达经济体加入了亚投行。一直在南海与中国对峙的菲律宾也放弃了美国主导的“TPP”,一头扎入了亚投行的怀抱。
然而,令人想不到的是:受到热捧的亚投行却是由百病丛生的中国经济催生的。中国二○○八年开始实施四万亿元人民币政府投资,但实际投资额高达三十万亿元人民币,导致产能严重过剩。据四月号《争鸣》报道:目前中国国内堆积如山的各种原料高达二十二亿吨,人均一吨半多。市场需求大幅放缓之下,进口出现了零增长甚至负增长,衰退的经济又严重打击了就业市场。再加上中国高层在生死搏杀之余,无法根本解决反腐、以法治国、权力监督、环境污染等重大政治/社会问题,一个偶然爆发的事件就可能成为压垮中共这只巨型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中国“顶层设计师”们推出的危机解决方案是;借助庞大的“一带一路”(“丝绸之路经济带”和“二十一世纪海上丝绸之路”)规划,对内转移民众对各种政治/社会问题的注意力,对外释放中国国内严重过剩的劳动力和生产力,带动出口增长,同时为中国庞大的外汇储备“消肿”。
“一带”是从中国出发,向西走陆路,经三条路线发展与沿线各国的经济合作。三条路线为:经中亚、俄罗斯到欧洲;经中亚、西亚到波斯湾和地中海;经东南亚、南亚到印度洋。从“一带”中得益的是中国西部各省区和内蒙。“一路”也是从中国出发,向西走海路,发展与东南亚、南亚、中东、北非及欧洲的经济合作,从“一路”中得益的是中国东部各沿海省区。“一带一路”被称为中国版的“马歇尔计划”,它涵盖四十四亿人口,占世界总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三;GDP规模逾二十一万亿美元,占世界GDP的百分之二十九。二○一三年中国与“一带一路”国家的贸易总额超过了一万亿美元,占中国外贸总额的四分之一。
亚投行是“一带一路”的金融配套工程。中国的对外大型援助和投资项目多由国家出面操作,如今改为以亚投行来操作大型投资项目,且有西方发达国家的银行参与和监督,远比由国家出面操作更有安全度和盈利可能。“一带一路”会大大推动有关各国在投资和工程结算、清算中使用人民币,甚至会形成一个人民币贸易区,这些都必须借助亚投行来实现,而中国从加速人民币国际化中获得的长远利益,更不是用简单的投资回报能计算出的。
亚投行和“一带一路”也是中美战略博弈的一大组成部分。美国三年多前就提出了一个涉及中国周边国家的“新丝绸之路”计划,后又推出了“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即TPP,二者都不打算邀请中国参加。美国正在与欧洲谈判的“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协定”即TTIP也是一个典型的“去中国化”协定,以致欧洲学者宣称:TPP+TTIP=EBC(EBC:除中国以外的所有国家)。
亚投行受到的热捧连美国、日本都始料未及。亚投行和“一带一路”对挽救中共濒危的统治,不啻是两针强心剂。
多元世界与单元世界金融机构的不协调
冷战结束后,多元化的世界逐渐形成,但世界金融体系并没有朝多元化发展,依然维持两大世界金融机构的格局:
一,侧重短期信贷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IMF目前共有一百八十八个成员国,总部设在美国首都华盛顿,自一九四五年底成立以来一直被美国牢牢控制。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在IMF的投票权仅为百分之四,不仅远低于美国的百分之十七点六九,也低于日本、德国、英国、法国。IMF规定:一般事项需百分之七十的支持率才能通过,重大改革事项则需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支持率才能通过。由于美国在IMF中一直拥有超过百分之十五的投票权,以致IMF的任何重大改革若得不到美国的首肯,都不可能通过,美国在IMF拥有一票否决权。
二,侧重于长期信贷的世界银行。世银也共有一百八十八个成员国,总部也设在美国首都华盛顿。自一九四六年成立至今,世银共有十二任行长,清一色是美国人。世银也规定:任何重要决议也必须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投票权同意才能通过,而美国的投票权为百分之十五点八五。换句话说,即使全体会员国都同意的决议,只要美国投下反对票,该决议就无法通过,美国在世银也拥有一票否决权。
成立于一九六六年、现有六十七个成员的“亚洲开发银行”总部虽设在菲律宾马尼拉,但它一直被美日牢牢控制。亚开行前后九任总裁,清一色是日本人;亚开行中,等同于投票率的出资比率日本和美国各占百分之十五点六五,两家相加接近三分之一,而中国只有百分之六点四六。
世界金融机构在援助发展中国家时,不仅监管严格,还会提出一些近乎苛刻的附加条件,如要求受援国按照西方国家的标准进行市场化改革,特别是金融体制要市场化,要完全放开金融管制等,往往使受援国不仅没有摆脱金融困境,反而形成了对西方资本的严重依赖。由美国主导的世界金融机构常常不考虑美国以外其它国家的利益。以美国的长期盟友欧洲为例:在欧洲债务危机期间,两大世界金融机构不仅没有购买欧债,美国多家信用评级机构还不断唱衰欧洲经济。美国在金融危机后推行的货币量化宽松政策,对欧元造成了严重打击,损害了欧元在全球的影响力。二○一○年IMF好不容易才通过了改革方案,但至今快五年了,美国国会仍迟迟不肯通过这一方案,以致二十国集团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于四月十七日在华盛顿闭幕后发表的公报中,对IMF二○一○年的改革方案因美国的阻扰未能实施“深表失望”。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设亚投行的理想确实很丰满,但各种严酷的现实确实也很骨感。
首先,中国只有不计成本援助他国以换取政治支持经验,不熟悉亚投行这种纯商业运作、以盈利为目的的投资模式,这势必影响到中国在亚投行的话语权。英法德意等国为亚投行带来了西方先进的银行管理模式,稀释了中国在亚投行的影响力,亚投行不可能是中国说了算的“小金库”。
其次,基础设施建设的最大特点是施工周期长、资金回收慢。绝大多数最需要基础设施建设的亚洲国家,政局和社会都不稳定、法治呈现真空状态,政府决策常常朝令夕改。特别是中东和阿拉伯半岛地区,战乱、宗教纷争、恐怖攻击此伏彼起,在这些地区投资的风险远大于获利。“一带一路”涉及的国家之多、资金量之大,工程后续维护之不易、收款之复杂都是难以预料的。这些对中国而言都是非常艰巨的挑战。
中国对“一带一路”的过度热忱也令人堪忧。以东南亚为例,中国发改委专门规划东南亚项目的前线指挥部已落户云南,目前光云南一个省牵头与东南亚的合作项目就有二十多个。中国计划帮东南亚国家规划三纵三横的交通网,要开运河、修高速、建高铁、盖场馆,这么多的宏大项目经过可行性论证、风险与收益评估吗?测算过铁路/公路网有多少客流和物流吗?在中国,只要政府主导,没有干不成的基础建设。而在东南亚,基础建设涉及到房屋拆迁、环境保护和政治纷争,稍微处理不当,足以掀翻一届政府,甚至激起兵变。“一带一路”建设项目如果沦为中国特色的一窝蜂与盲目上马模式,以致烂尾楼、豆渣路、坍塌桥扬名国外,绝对是“中国崛起”的不可承受之重。
《争鸣》2015年5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