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一首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我小时候只会哼这几句，也不去理会这童谣的意思。应该是不太明白，毕竟我从小就在外婆家长大，自然就不会有“摇到外婆桥”的画面。
回忆是部老电影，得找个好时间好地点一个人慢慢回味。
在我的印象里，外婆是没有时间睡觉。天还没亮就起床，给我们洗衣服做早餐。
在农村，每到做饭点，炊烟是一排排升起的，映得蓝天格外的清澈透明。外婆家的烟囱总是第一个开始冒烟的，这时候田地里的乡里们看了也会准备收拾回家做饭。
外婆家在南方，早餐我们不吃馒头，以米粥为主。
米粥又称“稀饭”，我们习惯称之为“粥”。那时外婆做好粥，拿捏好时间就会叫我起床。夏天热，她会用两个碗，每碗盛半，摆在桌子上，桌子中央有咸菜，粥上有已经剥好的水煮鸡蛋。
我洗脸刷牙完毕，粥的温度也会刚刚好，不会烫嘴，也不会变得变得干涩像个面糊。剥好的鸡蛋总是完完整整的，没有丝毫缺陷，我小时候没有认为这是值得一说的事，长大了才知道剥鸡蛋壳也是一门学问，不是每个人都会剥得一首好鸡蛋壳的，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煮得一首好鸡蛋的。
与剥鸡蛋壳相比，煮鸡蛋才是学问，因为煮不好，再怎么娴熟的剥壳技术也无济于事，应该是无力回天。
外婆说鸡蛋清洗干净不要急于放进煮粥锅中，要采用延迟放入鸡蛋的办法，也就是将水烧开后，再把生鸡蛋放入沸水中煮，立于锅央，不沾两边即可。出锅后不要放太久才开始剥壳，如若需要置太久，则需要将鸡蛋浸泡在冷水中。
如此，鸡蛋是一绝，咸菜是外婆的自作佳品，乃第二绝，粥本身乃一大绝，所以每次吃早餐，我都甘之若饴。
2.
从我上高中起，我就再难吃到外婆的粥，那时我负笈去外求学，母亲一路陪伴。母亲小时候不太管我的功课，却到了高中开始课我读书甚严。
我7点开始上课，6点半就得起床，母亲5点未到就起床做早餐。
母亲得外婆真传，似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母亲做粥非常讲究。她煮粥前先将米用冷水浸泡半小时，让米粒膨胀开，然后用开水下锅，先用大火煮开，再转文火即小火熬煮约30分钟。同时还需要搅拌，开水下锅时搅几下，盖上锅盖至文火熬20分钟时，开始不停地搅动，一直持续约10分钟，到呈酥稠状出锅为止。另外，粥改文火后约10分钟时点入少许色拉油，母亲说这样不光粥色泽鲜亮，而且入口别样鲜滑。
我那时很惊讶母亲为何对烹饪学有所研究，后来才知道她打电话请教了我一个当厨师的亲戚，还特地去学了几次。母亲说吃饭吃得好，才有力气读书；吃饭吃得香，上学心情就会不一样，会很愉悦。
我高一高二那年的确很愉悦，很少跟母亲发生争执，高三却性情大变，开始对母亲冷言冷语。
母亲要我吃饭，我偏要趴在书桌上假装写作业；母亲要我坐端正，我偏要凑到书上假装写字；母亲要我不要熬夜，我偏要开着台灯在假装认真。
最无理取闹的场面是我对母亲说我不想吃粥，我要出去吃。母亲拦不住我，我在学校附近的早餐店里吃豆浆油条烧饼，那跟粥的味道是完全不一样。我喜欢吃油条，从小就喜欢，外婆和母亲也会隔三差五买给我同粥一起吃。
所以，我出去吃不是为了改善伙食，我是心里烦躁，我会想我在学校上课不认真听讲是不是对不起母亲，我会想我在学校谈恋爱是不是对不起母亲，我万一考不上母亲心中的那所大学是不是有愧于母亲三年来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
我压力大，无处释放，只好把气撒在母亲身上。
同时我又是羞愧害怕的，我害怕看到母亲额头的皱纹，害怕看到母亲黑发间生出的许许白发，害怕看到她一双粗糙的手，害怕看到她对我失望的表情。
我越害怕，就要越表现出来不在乎，越假装不在乎，就要越倔强无情。
我从小就是天生的演技派。
我不在家吃粥的日子里，母亲依旧做着她的粥。高考前几天，我对母亲说：“今天我不想出去吃了，我要喝粥。”母亲笑了笑，说：“早帮你盛好了，鸡蛋只帮你剥了一个，你嫌不够，妈妈再帮你剥一个。”我说：“妈妈，不用了，谢谢你。”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哭，就跟敲下这一行字现在的我一样，硬是忍住，男儿有泪不轻弹。
3.
我哭得最厉害的那次，是在高一下半年，周六，秋天。我迷迷糊糊在床上睡觉，被姨夫叫醒，穿好衣服开车回外婆家。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姨夫一路上什么也没说，母亲也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表妹也跟我一样一脸茫然，车内的空气凝结，快要窒息，我有那种预感，死亡的预感。
到了外婆家，孝堂已布置好，到处是花圈和我不认识的亲戚，外婆躺在棺材里，一句话也不说。
我走进孝堂，猛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好放肆，我想我声音足够大，外婆就会醒来，就像小时候夏天热我半夜会热醒，然后哭，外婆就会醒来哄我入睡。
可是外婆再也没有醒来。
我也再也没喝到外婆的粥。
外婆粥的味道永远停留在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呆在外婆家和外公外婆一起喝粥，一起吃西瓜，一起斗地主，夏天很热，知了会不耐烦，那时的我不会，因为有粥，有外婆外公的陪伴。
4.
大学很少喝粥，因为来到了北方，北方人吃馒头，对粥没什么考究，自然我不喜欢吃。
但是生病了只能喝粥。
去年冬天发热，躺在床上一天没起来，滴水未进。舍友帮我在食堂带了份粥，我喝了几个，没胃口，就弃之一边了。我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心想就这么饿死算了。
人一生病就开始思考人生，觉得要热爱生活，珍惜生活，珍惜当下。
那时我有个女朋友，姓董，我生病自然没有告诉她，我不喜欢让自己爱的人操心。
人生没思考完，电话铃就想了，我勉强摸到床头的电话，是董小姐打来的，说是跑到嘉和一品帮我买了粥和小吃，都是清淡的，东西让舍友带给我，让我吃完去医院挂点滴去。
后来我翻了下手机才发现有几个她的未接电话，估计那时我在睡觉。她打电话给我舍友知道了我生病，然后才跑到五道口的嘉和一品帮我买粥。
舍友把东西交给我时，对我说：“你妈让你吃完粥把药给吃了，然后我们送你去医院挂点滴。”
两个袋子，一个装的是感冒药，一个装的是吃的。
都说男生生起病来就像孩子，女生照顾人来就像母亲。所以他们叫董小姐是“我妈”。
嘉和一品的粥真好吃，小菜包子也很香，我一个重度感冒的人能有这食欲完全是人生第一次。
舍友说这是“爱情的力量”。
那个晚上舍友帮我送到北医三院，没过多久，董小姐也赶来了，医生帮我量了体温，说我体温正常。我也很奇怪，我的的确确发热发了一天，那时我也确实感觉到自己身体舒畅。医生说我可能在床上呆久了，出来被风吹，蒸发吸热，烧也退了。
舍友说我是用苦肉计炫耀董小姐有多爱我，我在心里默念我去你大爷，董小姐在一旁偷笑。
5.
我人生第一次失恋就是在此之后一个多月以后。
我说过失恋跟分手是两码事，你们自然会懂我的意思。
我失去了董小姐，也失去了对粥的温存。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喝过嘉和一品的粥，因为我怕我会回忆。
如今已过半年载，就像前几天有好友@我的那首英文版《董小姐》一样，我转发了一下，留下12个字：时隔半年，再听一次，绝不回头。
但我想说，我真的很想喝粥，尤其是在现在持续高温的北京。
对于我来说，夏天是需要西瓜和粥的，在精神层面，粥的意义比西瓜还要重大。
6.
520那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对我妈说：“像我这种单身汉，对爱情无欲无求，我只求得一碗粥喝。”
妈妈以为听出了我的意思，对我说：“想家了呀，暑假回来，妈妈给你煮粥吃。”
我说：“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妈妈这才听懂我的话，说：“妈妈会照顾自己，你也要照顾自己呀，不要天天熬夜呀。”
我打完电话一个人跑到宿舍楼下的小花园，坐在那儿，静静的发呆。
我想是不是只有等到我们失去了才会珍惜，是不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一生背负情债，才会慢慢懂得如何去爱那些关爱你的人。
可是为什么我们总是会拥有了就会有恃无恐，为什么会直到失去才后悔莫及。
粥，就如同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一样，稠粘绵密，相濡以沫。
想喝一碗粥，看似是件容易的事，但却是难以实现的。
就如同找到那个相濡以沫的人，总是有千万阻扰。
但我们都坚信自己要喝的是粥，不是可乐雪碧，也不是披萨汉堡，我们要的仅仅是一碗粥。
不放弃的前提就是要学会珍惜，珍惜你应经拥有的，才会看到那些你应该拥有的。
想来最近深夜总是念着出去吃夜宵，却不曾有过喝上一碗粥，东坡有书帖曰：夜饥甚，吴子野劝食白粥，云能推陈致新，利膈益胃。粥既快美，粥后一觉，妙不可言。
我也想要粥后一觉。
就如同一份情，不求惊天动地，但要细水长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