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我是记者 我在现场落泪

这是个不寻常的三月。前几天还苦于每天在报社无所事事,从上周周末起却开始坏事不断。昆明事件适逢周六,报社不用上班,我在家里刷微博急得要命,觉得帮不上什么忙,鼻血哗哗流下来,同学还打趣说,这么急火攻心怎么做新闻。

这次马航事件,我有了深度参与的机会,却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昨天打了一天电话、微博私信,想要联系上失联乘客的家属。有人回复我一个字:“滚”,有人礼貌拒绝,我觉得这都理所应当。

晚上,我联系到新疆画家买买提江阿布拉的表弟,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在QQ上问他买买提江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他问我:“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到底是谁?”我告诉他:“你哥哥的飞机找不到了,可能掉进了海里,也可能被劫持了。”他回复我:“天呐!”接着是十几个哭的表情,他告诉了买买提江的女儿,十岁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

我特别后悔告诉了他这个消息,有人安慰说,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告诉他们的。可是我宁愿那不是我。

今早,领了部门女神的命去丽都酒店现场,一百多位失联乘客的家属都聚在这里。走进家属区,我真的被吓到了——走廊上、大厅里,都是眼睛红红的人。

入口处有位四十来岁的阿姨趴在旁边的人身上哭出了声。她说:“我记得他订的是7号的票,不是8号的,他没坐这趟飞机。他们肯定是骗我,他绝对还活着。”又说:“姗姗没爸爸了啊,没爸爸了,这可怎么办”、“大脸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活……”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不敢往里走了,坐在她旁边默默流眼泪。

短短的半个小时里,有四个家属给我递来纸巾,因为怀着采访的目的而来,我心怀歉疚,都没敢抬头望他们一眼。

太痛苦了,以至于我一直在反省我们的新闻伦理:为何要报道悲剧?为何要给家属造成二次伤害?他们中有的是北大高材生,才结婚一周;有的是辛苦了一辈子,第一次出国去玩儿;还有的是在国外打工的建筑工人,一年多才回家一次。他们如此无辜,为何要遭此劫难。

晚上9点,我和室友从丽都饭店出来,在门口打车,车上下来一对夫妻,妻子哭成了泪人,丈夫搀着。司机说,他是在首都机场接的他们。送他们上出租的机场安保人员说,师傅您慢点儿开,稳着点儿,这是失事飞机的家属。妻子路上一直哭,师傅说他心里也堵得慌。

我今天几乎没有,也不敢,开口采访。我想在这件事上,我大概永远成不了一个合格的记者。因为后方编辑要求,问了几个相对平静的家属,这是我在宾馆用手机敲的片段,摘取一部分,和你们分享这个故事。希望灾难快点过去,所有人都平安。

3月9日下午5点24分,在北京丽都酒店的214房间,至少35个人围在MH370航班乘客刘强的哥哥身边。几分钟前,他拨通了刘强在新加坡的号码。拨通两次,每次响三声,然后语音提示无法接通。42个小时之前,刘强在吉隆坡机场用这个号码给哥哥报了平安。

刘强,山东济宁人,41岁。在新加坡做建筑工人已四年多,为了省钱,他每年只回家一次。

今年过年他在加班,没时间回家。3月,公司准了他半个月的假,他买了机票准备从吉隆坡转机到北京。7日上午10点,他给妻子南开芬打电话说了要回家的事。“他说话一直很简单,就说要回家,没多说什么。”上飞机一个小时前,刘强给大他十四岁的哥哥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马上上飞机,早上六点多到北京。

8日上午,南开芬没接到刘强的电话,觉得很奇怪。几年来,刘强每次下飞机都会马上打电话回家,这次却没有。

晚上七点,离刘强原定回家的时间已过了三个小时。南开芬打开电视看到MH370航班失踪的消息,家里没有电脑没有网,又拜托熟人上网查了乘客名单,“一下懵了,心里乱乱的”。

9日一大早,她和哥嫂等七人坐高铁到了北京,下午两点到达到达丽都宾馆。他们十四岁的儿子、八岁的女儿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整个下午,南开芬就在214房间里坐着,不说话,眼里含着泪。有人劝她:“去宾馆休息吧,这里也没有什么消息。”她说:“宾馆太安静了,还不如在这儿等。我没事,我就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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