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老憨嘴里叼着截烟屁股，坐在土炕上猛劲儿地吸。
“要回来没有？是不是又没要回来？”老憨媳妇叉腰站在他面前，怒目圆睁。
老憨没说话。
“你瞅瞅你，屁本事没有，就知道抽抽抽！”媳妇扯下老憨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个稀碎。
老憨火了，站起来骂：“操，不他妈会好好说话啊！扯巴我烟干什么？”
“好好说话你听吗？”老憨媳妇一屁股坐在炕上，“这都快小年儿了，你那工钱还下不来。大亮说今年领媳妇儿回来，家里没油没粮的，你让我给人家吃啥？我告诉你，大亮这媳妇儿要是娶不上，就赖你！你瞅瞅咱家寒碜的，谁家小媳妇儿能愿意跟咱们！”
“我不也去要了吗！”老憨的声儿小了，“人家经理忙，支巴不开，说这两天就给。”
“给个屁给！人家那是糊弄你呢你听不出来呀？”老憨媳妇翻出压在炕席底下的五百块钱，给老憨看，“瞅瞅，我这个月就开出这么点儿钱。大亮过两天就回来了，你那钱不要回来，咱们咋过年？”
“那人家不给，我能咋整？”老汉瞅着媳妇。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憨媳妇说：“走，咱们上他单位找他去。”
出门前，隔壁大华婶儿说：
“讹他们！我跟你说，这帮人就是越有钱越抠门儿，你跟他们好说好商量，他们就当你好欺负，更不能给你钱了。要我说啊，就得上他们那儿闹去！哪怕让人打两下呢，多要点钱比啥都强！说不准能整回来几千块钱，咱们也当把有钱人，顿顿四个菜！”
“他爹，”老憨媳妇边走边说：“你说大华婶儿说的有道理不？”
老憨边磕磕鞋面儿上的雪，说：“有吧，咱们看看，他要实在不给咱们就闹，非得把钱要回来！”
媳妇说：“成。”
(二)
这是老憨媳妇第一次到这儿来，还坐了电梯，这可比她们服装厂气派多了。
“他爹，”媳妇用胳膊肘捅捅老憨，“这地方也太有钱了，你瞅瞅这地，都反光。”
“就是,”老汉嘟囔着，“我寻思着吧，人家还能差我这八百块钱？准是给忙活忘了。”
俩人儿说着，找着了公司的办公室，四下里看看，推门走了进去。
“你好，”前台小姐微笑着说：“两位有什么事吗？”
“小同志啊，我们是来要钱的。”老憨也呵呵笑。
前台小姐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说：“对不起，我们这儿不接待要饭的。你们趁早走吧，要不我就叫保安请你们出去！”
“不是不是！”老憨急忙说，“我们不是要饭的。我是七区的工人，盖楼搬砖的，我是来找经理结工钱的。”
前台小姐仍皱着眉，“结工钱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啊？工地上不是给你们发了吗？”
“就是没发我们才来的啊，”老憨媳妇插嘴道，“小同志，你就行行好，让我们去找经理，拿了钱我们就走。”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说：“行，那我帮你们问问。”
她向王总办公室挂了个电话，没人接。“王总该是出去了，”她说着，又打了王总的手机，俩人没讲几句就挂了。
“王总说他现在在忙，让你们去会客室等，他回来了就给你们结。”
“他啥时候回来？”老憨媳妇问。
“王总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忙完了就什么时候回来。放心吧，王总不是赖账的人，你们先去会客室吧。”
(三）
会客室跟办公室只隔着一扇玻璃门，王总的屋子也在隔壁，不过中间隔的是实木防盗门。
办公室里的人让老憨夫妇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两杯水放到茶几上，就回去了，留下老憨夫妇自己在玻璃房子里。
真皮的沙发光滑柔软，可老憨夫妇如坐针毡。
“他娘，”老憨说：“你说经理啥时候能回来？”
“这也没个准儿啊，”老憨媳妇说：“你说万一他要是不回来了咋整？”
“对啊，你说他万一骗咱们呢？
“我看像！咋还能不给个准信儿呢？”
老憨慌了，说：“那咱们不是又要白等一天？”
“不行！这经理咋能这么糊弄人！拖欠工资不是犯法吗？咱们告他去！”
“拉倒吧，就八百块钱，人家法院都不管！”
“那可咋整？大亮回来还等着用钱呢”
“咦？”说着，老憨媳妇灵机一动：“你说经理能不能是假装不在公司，好打发我们走。说不准儿他就在办公室里坐着呢！”
老憨一拍脑门儿，“对呀，有可能！”
说着他就站起来，去拧王总屋子的门把手，拧不开，他就“咚咚咚”敲门。
办公室里的文员看见了，走到会客室说：“先生，王总办公室没人，你别敲了。”
“谁作证啊？”老憨媳妇站起来说：“你们要是没骗人，就把门打开给我瞅瞅！”
“就是，”老憨跟着说，“要不然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文员无奈道：“大娘，你们也得讲点儿理不是？我们是王总的下属，怎么能有他办公室的钥匙呢？”
“你没骗人？”老憨媳妇质问他。
“没有，我向你们保证。”
老憨也问：“王总真不在办公室？”
“真的不在。”文员叹了口气。
于是老憨夫妇又坐回了沙发上。
(四)
老憨媳妇抠着指甲缝儿里的泥。
一个多小时了，会客室里除了王总秘书刚刚给老憨送了支烟以外，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老憨坐不住了。
“他娘，你说咱们这么等着，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不知道啊，你那经理到底回不回来啊？”
“不行，”老憨说，“咱们得想个法子，这么等下去没头儿！”
“啥法子？”
“要不再催催那个小同志？”
“拉倒吧，”老憨媳妇说，“没看见人家都不搭理咱们！实在不行，咱就听大华婶儿的，跟他们闹！”
老汉想了想，说：“闹！”
老憨先是小声儿地骂，见没有人理他，就推开办公室的门，对着空气骂。
“妈了个狗逼的，欠着我们钱不还，还他妈在外头逍遥快活，也不怕让车撞死！”
办公室里的人听不下去了，三男两女齐刷刷站起来看着老憨。老憨不理，继续骂。
“操！真他妈是倒了血霉了，摊上这么一群骗子！”
“老大爷，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还是刚才的文员。
“就是！我们怎么着你了，你就说我们是骗子？”旁边的小姑娘也不服气。
“扯逼吧你！”老憨媳妇接茬道：“欠我们钱不还你还有理了！小娘们儿年纪轻轻就在外面招摇撞骗，你也不怕遭报应，生儿子没屁眼儿？”
旁边的男职员听不下去了，骂回来：“你们他妈嘴巴放干净点儿！我们和和气气待你们，你们就蹬鼻子上脸了！一对儿刁民！”
“你再骂一句！”老憨走到男职员对面：“小逼崽子我把你嘴撕了！”
“你撕一个试试！”男职员拍桌子就要冲上去，被两边的职员硬生生拦住。
那边王总秘书正给王总打电话：“王总，您快点回来吧，这两个人在这儿闹起来了，我怕出事儿啊。”
老憨媳妇瞧着，心想大华婶儿说的果然没错，不闹就没人理你，一闹就马上叫经理回来了。
老憨媳妇寻思着：要是打起来就更好了，哪怕出点儿血呢，说不定还能多赔点儿钱办年货…
可是这边儿，男职员和老憨始终僵持不下，俩人对着骂，就是谁也不肯先动手儿。
骂仗愈演愈烈，老憨媳妇心急如焚，突然倒在了地上。
办公室里的女职员“呀”的一声，老汉回头一看，吓得大叫。
媳妇怕老憨吓坏了，就睁开眼睛，对着办公室喊：“哎呀我的心脏病犯啦，疼啊，难受死我啦！”
老憨也会过神儿来，跑过来扶着媳妇一起演。
“你们还不快点儿救人！他娘要是有个好歹都是你们害的！”
大家都慌了。前台小姐也走过来，犹豫着要不要去帮老憨一把。
“谁都别动。”王总秘书这时说：“谁都别碰他们。要是不听我的，被讹上了公司可不管。”
然后她把电话扯到老汉面前，说：“电话在这儿，您可以打120叫救护车。”
(五)
王总经理回来了。
他看着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老太太，摔碎了的电话，问：“怎么回事儿？”
秘书言简意赅，“碰瓷儿的。”
王总又问：“干什么了？谁先动的手？”
秘书答：“没人动手，老头儿找茬，小陈和他呛了几句，老太太就这样了。”
王总点点头，说：“小陈，你给大爷道个歉。”
小陈不情不愿地说：“大爷，对不住了，我不是有意和你吵的。”
老憨没说话，心里感觉像打了胜仗。
王总又说：“大娘，你也别装了，起来吧。我们公司有监控，你就是真告到法庭去，我们也有证据不用赔钱。倒是你，碰瓷儿我们一告一个准儿。”
老憨媳妇吓了一跳，悻悻然坐了起来。
“好了，大家继续工作吧。”王总走到老憨夫妇旁边，说：“你们俩跟我到办公室一趟。”
关上了门，王总回身坐在宽大的老板转椅上，看着眼前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低头站着的老憨夫妇。
“我知道你们有困难，我也不想拖着你的工资。可是前两天实在太忙，我哪能分出那么多精力来核对这些小事？”
“这才过去几天，连一个星期都不到，你居然闹到公司里来了！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和你说了也以为你明白。你那工资单我看了，八百块钱，就等着这两天有空和出纳说一声，就叫你去工地领。这几天，你一遍遍打电话，我也不计较。可是你跟我闹这一出，算怎么回事儿！”
“你知不知道，就你今天下午这一闹，给我们公司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啊？我都说了我下午有事要忙，可是因为你们我把客户的安排都给取消了！客户要是不高兴，临时改变主意，把我的单子给了别人，我们就少了一笔十万块钱的生意！十万！你们能赔得起吗？”
老憨听得有点儿哆嗦。
王总接着说：“看你们这样也赔不起！你们刚才在公司这一闹，要是让哪个客户看见了，又要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你们自己想想吧！”
“算了，你们也不用害怕。我知道你们拿不出钱来，但是一码归一码，你摔坏的电话，还有对员工造成的精神损失和不良影响，还是要你们自己赔的。这样吧，就拿你的工资抵了，我也不再追究了。”
老憨媳妇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经理你行行好，我家就指着这点儿钱过年呢。我儿子也要回来了，二十三了刚处着个正经的朋友，要是人家看着我们没钱，不跟我儿子了，我家连儿媳妇都找不着啦！”
“大娘，瞧你说的这严重，就像多大一笔钱似的。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这是看你家有困难不为难你，换了其他公司你就得再赔钱！”
老憨听着，突然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说：“经理我求求你了，我们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别扣我钱了。”
王总吓了一跳，扶起老憨说：“大爷你别这样！我真不是有意为难你。你的工资我可以给你，但是我必须要立规矩。要不然以后谁再找我有什么事儿都来公司闹一闹，我还想不想干了？”
王总坐了回去，从包里翻出四百块钱放到桌上，说：“这样吧，我只扣你一半的钱做补偿，剩下的你拿回去。再想多要的话，不管你是磕头还是上吊，咱们免谈。”
老憨夫妇很识趣，道谢以后拿了钱。
王总从窗口向下望，看见老憨夫妇畏畏缩缩地走出大楼，叹了口气。他想起从哪里读过的，“贫穷是一种性格”的理论。
天晚了，雪也下起来了。老憨夫妇把手伸进棉衣袖口，缩着脖子往回走。
老憨想着：要是不听大华婶儿的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少这四百块钱了。
老憨媳妇想着：等儿媳妇来那几天，吃一顿排骨，一顿肘子，两顿鸡，再包点饺子，够了。剩下的钱买点白菜，再买点肥肉靠出油，这个月，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