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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上的魔都

魏根生的工作空间只有1.8平方米

上海之上,632米高的在建国内第一高楼“上海中心”之巅,塔吊司机魏根生遇见了那道彩虹光环。

这道光环为上海中心的投影戴上绚丽的皇冠。蜿蜒的黄浦江与恢宏的摩天高楼,在此刻乖乖成为陪衬。

来不及思索光圈、快门、感光度……在等待工作指令的间隙,魏根生迅速放下“法福克M1280D”(塔吊型号)的操控杆,端起常年放在驾驶室的佳能相机,如同从前上万次的高空拍摄一样,摁动快门。

今年11月,这张《海上奇观——虹》,为他赢得2013年上海市摄影艺术展览的银奖,并在网络上高频次地传播。观众惊叹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也感叹它出自一位草根塔吊工人之手。

相当于几十辆奔驰一个人开

花白头发、黑色皮衣、黑色鸭舌帽,口袋里揣着进口巧克力,59岁的“老上海”魏根生眼睛熠熠闪光。自从1975年复员到上海建工机施集团,他和吊车打了近40年交道。

过去三年,工作日凌晨5点12分,他一定会准时抵达公车站,搭乘首班车前往上海中心工地。接着换乘3部电梯,再徒手爬50多米的塔身,到达“云端工作室”。他掌控着价值4000万元的塔吊,“相当于几十辆奔驰一个人开”。

电梯里,每个楼层的施工声轰鸣不息,魏根生独自享受隐秘乐趣:根据当天天气,判断能不能拍出好照片。如果前一天刚巧下过雨,他的心脏也会跳起欢快的华尔兹:这天,他一定能捕捉到白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云层。

四面被钢化玻璃包裹着的工作室,面积是1.8平米,操控座占去大部分空间,剩下的是两个两立方米的大废水箱,用来解决“方便”问题。

他努力把这里打造得整洁温馨。入座之前,他会先泡好一壶功夫茶。中午11点半饭点时刻,他拉动一条直径0.8厘米的尼龙绳,往平台上吊下一个放置着扳手、榔头的自行车篮——不然,轻飘飘的车篮会被风吹得打转。不过,吊起来的饭菜,早已没有一丝热气。

突如其来的指令,经常让他中断扒冷饭。每当到了这时,他就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推动操控杆继续工作。下钩、起钩、回转……他必须全神贯注:群塔施工,吊臂很容易碰到一起,一旦“撞车”,很可能车毁人亡。

起风时吊车在600米高空晃荡

魏根生需要一动不动地窝在塔吊工作12小时:“建设上海中心的这3年,我三分之一时间是在驾驶室里度过的。”

12小时的漫长时间里,陪伴他的是两台对讲机,一台用于接收指令,一台用于和工友交流。如果你看过电影《地心引力》,不难理解,在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来自外界与地面的声音多么珍贵。

入夜,魏根生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偶尔,他会稍微打个马虎眼,和指挥台的人说自己要烧水泡碗面,趁机歪在座椅上打个盹儿。

一个打雷的晚上,对讲机里传来小工友惊恐的声音:“魏师傅,我好害怕!”雷声在塔吊车顶轰隆隆作响,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塔吊车前臂升起,魏根生稳住自己,安慰小工友:“别慌,很快就过去了。”

魏根生也有怕的时候:有时起了大风,塔吊车在600米的高空左右晃荡。他努力不去回想曾在网上看到的一段视频:美国一辆塔吊车,在飓风中被整个掀翻过来。

在照片获奖成名之前,魏根生已经上过央视。他是单位的“老先进”,有一手操控塔吊的好技术。他笑说,干好这份工作,是一个与指挥者“斗智斗勇”的过程:“要熟悉工作进度,如果你的动作和指令合拍,别人就会觉得你做得好。”

“魔都太美了!”

魏根生知道,拍照片当然要给工作让路。他的上万张高空照片,就是在狭窄空间和短暂时间里拍摄出来的。

他一直爱好摄影。80年代,每月只有三四十元工资的他,肯花400多元买来一台海鸥牌相机。开高空塔吊之后,城市之巅令人赞叹的美景,促使他频频按动快门。

他不是专业摄影师,手持的入门级单反相机,远远不如其他摄影师的长枪短炮有腔调;他不懂PS技术,每一张照片都是原生态的展现。曾经,他还因为不懂“长曝光”闹出笑话:有人给他展示一张用长曝光拍摄的夜景照片,林立的高楼被密密麻麻的闪电劈中,他直呼不可能:“我看到的闪电不是这样子的!”

他所赖的,是得天独厚的工作优势和日复一日的坚持。透过镜头,他细心记录着上海一天的变化:早上7点,城市醒来,日出之时,上海中心、环球中心、国际金融中心、东方明珠的影子,依次投射在黄埔江面上,如同一排钢琴琴键,弹奏充满活力的晨曲;日落之时,华灯初上,远处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东方明珠7点亮灯,璀璨的灯光似乎照亮了整个上海……

在女儿的帮助下,魏根生把这些照片发上微博,并很快走红。上海市政府新闻办公室官方微博“上海发布”转发他拍摄的组照,在2天内被3000多次转发。在云端俯瞰的上海,让众多人感叹:“魔都太美了!”而这些有塔吊、吊钩作为前景的独特照片,也被专业摄影家评判为“空前绝后的美”(可能以后不会再建这么高的楼了)。

我就是个普通工人

11月上旬,魏根生驾驶的南塔吊完成在上海中心的全部使命,回到地面拆除维护。仪表盘显示,建设上海中心期间,南塔吊共运作了15000小时。魏根生每天赶到南翔的工厂,保养自己的“老伙伴”。

女儿提醒他:“你不要翘尾巴!”魏根生觉得自己心态很平和:“我就是个普通工人,以后是个普通退休工人。”

在百联世茂大厦,魏根生第一次带女儿上吊车。面对270度的开阔景致,女儿惊叹:“你的工作太舒服了,太享受了!”

女儿为他自豪,他也为女儿自豪:那么高的塔身,女儿一眨眼就爬上去了。他没有告诉女儿工作的艰苦。早出晚归,他也自责于没有照顾好家庭:一家三口的晚餐,常常在对面商场的负一层解决,久而久之,一家三口对每一家店都滚瓜烂熟。

回到地面的魏根生,有时也会怀念“云上的日子”:1996年,他刚开始驾驶高空塔吊,赶上建陆家嘴金茂大厦的末班车,那时,他到了高空还有点慌;1999年,建设淮海中路香港新世界大厦,虽然工作累一点,但他觉得还是当工人好,因为工人下班回家没烦恼,不像老板一天24小时操心;2003年,他参建南京东路百联世茂大厦,这次的工期是38个月,也是最艰苦的一段时间;2007年,他重回陆家嘴,参与建设国际金融中心,这时他已是人人敬重的“魏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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