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际政治我不懂,这么多年靠写稿为生,谨记一个教训,不懂就不要为了流量而装懂。所以,虽然因为某某罗而傻乐,但我只喝酒,不发言,还是继续尖酸刻薄,就自己稍微熟一点的,扒扒古代抄袭或洗稿的好玩故事吧。
不好意思,又得先洗一下纪晓岚的稿。
老纪有位连襟叫李露园,举人出身,诗写的不错。某次,李露园赴一个局,酒席上,某歌童(乐坊练习生)拿了一把画着鸡冠的扇面,求李露园题诗。李使坏,即席戏书七绝一首:“紫紫红红胜晚霞,临风亦自弄夭斜。枉教蝴蝶飞千遍,此种原来不是花。”诗意双关,明说鸡冠,暗指歌童搔首弄姿扮女妆,可惜仍是男儿身。
诗一出,自然满座叫彩。
后来李露园去了湖南当官。又一次,老纪北京一朋友请人来扶乩,也以“鸡冠”为题,请乩仙作诗,没想到,乩仙“写”出来的,竟然是:“紫紫红红胜晚霞,临风亦自弄夭斜。枉教蝴蝶飞千遍,此种原来不是花。”
刚好在场的老纪忍不住说,这不是李露园的诗吗?
此言一出,乩盘突然静止,再问,干脆宕乩,一动不动。扶乩者狼狈离去,钱都不敢收。
在场的颜介子(也是老纪朋友)感叹道,关注这乩仙多年,没想到神仙也会抄袭。
当然了,神仙本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扶乩,不外是如假包换的代笔,所以现场就有明白人说:“是扶乩者本伪托,已屡以盗句败矣。”那个扶乩的本来就是假的,之前已多次因抄袭而败露了。
你看,还是我洗过的那句名言说的好:
抄袭就像家暴,只有零次跟无限次之分。
也难怪,那时候好诗文都靠纸笔传抄,扶乩者以为,李露园在私人酒局上即兴创作的一首诗,只是题在扇面上,我拿来用应该没人发现,哪里想到,当年的在场者现在也在场。
真是欲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只不过,这抄袭者还是要脸的,一被揭穿,也不狡辩,立马逃跑,连付费打赏都不敢要。
如此抄袭又如此“端正”的态度,古代其实屡见不鲜,特别以唐代为多,如这一则:
杨衡初隐庐山,有盗其文登第者,衡因诣阙,亦登第。见其人,盛怒曰:“‘一一鹤声飞上天’在否?”答曰:“此句知兄最惜,不敢偷。”衡笑曰:“犹可恕也。”(《唐诗纪事》卷五十一)
诗人杨衡刚到庐山隐居时,有人靠抄他的文章考中进士。杨衡于是也上京考试,结果也中了。后来他见到那个抄袭者,怒了,质问他,我那句“一一鹤声飞上天”还在吗?那人厚着脸皮说,我知道杨兄最珍惜这句,不敢偷。杨衡被他气笑了,说,那还可以原谅。
这文抄公,脸皮倒是厚的可爱,智商、情商也高,不但不狡辩,还拐弯抹角恭维了杨衡的诗,过后如果有人质疑他,他更有底气来一句:“那位作者后来我还刚好见到了,当面和他表的了歉意并获得了谅解。”(特别声明:这句是抄的,连错别字都抄。)
文人嘛,抄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哪句写的好。(这句和标题洗自“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枉”)
当然也有一开始不认,但在原作者面前不得不认的:
卢司空钧为郎官,守衢州,有进士贽谒,公开卷阅其文十余篇,皆公所制也。语曰:“君何许得此文?”对曰:“某苦心夏课所为。”公云:“此文乃某所为,尚能自诵。”客乃伏,言:“某得此文,不知姓名,不悟员外撰述者。”(《唐语林·卷七·补遗》)
郎官卢钧任衢州刺史时,某进士带着礼物还有他写过的文章前来拜见。卢钧看了十几篇,发现都是他自己以前的作品,也没当场揭穿,只是问他,你是怎么得到这些文章的?进士答,是我在模拟考时费尽心力写出来的。
卢钧忍不住了,不好意思,这些文章都是我写的,你随便点哪一篇,我都能背出来。
进士吓了一跳,跪下去俯首认罪说,我拿到这些文章时,不知道作者是谁,没想到竟是您写的。
从狡辩到不得不承认,只在转瞬之间,因为他面对的是能背诵出来的原作者,而且是最高行政长官,不认也不行。
不过,他的仕途,看来也悬了。
洗稿洗成佳话的,也有,成语“生吞活剥”就是来源于洗稿惯犯张怀庆:
唐人张鷟[zhuó]《朝野佥载》卷六载:
张狗儿,亦名怀庆,爱偷文章,与冀州枣强尉,才士制述,多翻用之。时为之语曰:“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
唐人张狗儿,原名张怀庆,喜好剽窃他人文章。他担任冀州枣强县(今属河北衡水)县尉时,当地才子所写的诗文,大多会被他“翻用”。时人因此编顺口溜讥讽他:“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张昌龄、郭正一是当时齐名的诗文名家。)
看这篇才知道,原来现在的“洗稿”,古代叫“翻用”,更接近于“二创”。
不过,张怀庆具体是怎么“翻用”的,《朝野佥载》没说,倒是宋代的《太平广记》举了个例:
太平广记卷第二百六十·嗤鄙三
唐李义府尝赋诗曰:“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有枣强尉张怀庆好偷名士文章,乃为诗曰:“生情镂月为歌扇,出意裁云作舞衣。照镜自怜回雪影,来时好取洛川归。”时人谓之语曰:“活剥王昌龄,生吞郭正一。”(出《大唐新语》)
诗人李义府曾写过一首诗:“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张怀庆给每一句前面加两字,洗成了:“生情镂月为歌扇,出意裁云作舞衣。照镜自怜回雪影,来时好取洛川归。”(《太平广记》注明引自《大唐新语》,说的是“王昌龄”,到底是张昌龄还是王昌龄,待考,也请方家指正。)
两相对比,这已不是“翻用”,而涉嫌“奸诗”了。
抄杨衡抄成进士,抄卢钧的也是进士,张怀庆则是县尉——不管官职大小,都是体制内文人,抄的目的,倒不是为了打赏或付费,而是虚名。有唐一代,写诗几乎是一种生存技能,混官场或混江湖必备,倒是真的应了“朝野佥载”四个字。
当然也有一种抄袭,是为了完成政治任务。
同样也是《朝野佥载》(卷二)载:“阳滔为中书舍人,促命草制词,令史持门钥他适,无旧本寻检,乃斫窗取得之,时人号为斫窗舍人。”
中书舍人(正五品,负责起草诏令等)阳滔,起草诏令全靠抄。某次朝廷有急事命他拟一份文件,刚好管库房钥匙的令史有事外出,阳滔找不到可抄的旧本,竟然破窗进库房。事情传开,得外号“斫窗舍人”。
此事在冯梦龙的《古今笑史·无术部第六》也有载,名《袭旧》:
唐阳滔在中书,文皆抄袭。时命制敕甚急,而令史持库钥他适,苦无旧本检阅,乃斫窗跃入得之。时号为“斫窗舍人”。观斫窗辛苦,方知近来怀挟绳头本儿之贵。
冯梦龙其实也是洗稿,不过他洗了后加了句评论,立马就有了借古讽今的境界:“观斫窗辛苦,方知近来怀挟绳头本儿之贵。”想象阳滔破窗而入的过程,忒辛苦了些,哪有现在那些身上夹带小字抄本去参加科举考试的那么方便。
不过,冯梦龙做梦也想象不到,后世有一种抄袭,根本就不用再“怀挟绳头本儿”,只要动动手指头,复制粘贴即可。特别是有了AI后,还可以让AI洗成“没有一句是相同的”。
比如李义府这首“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我把它丢给AI,让它洗成五绝、七绝各一首,它十几秒就洗好了:
蟾光裁纨扇,霞绡制舞衣。流风萦素影,洛浦梦魂归。
琢取蟾光为纨扇,剪来霞绮作罗衣。轻躯漫逐流风舞,恍是洛滨仙子归。
你看,我如果说这两首都是我写的,谁敢质疑,我就再写一篇《郭敬明,我欠你一个道歉》。
2026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