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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载回眸话诚信

两千多年前,中国古人极其讲求诚信,有时甚至讲过了头,讲到了玩命的地步。

《庄子•盗跖》篇中有一位尾生,重情重义,女朋友明明已经爽约,他却在桥下第九根桥柱旁苦苦守候,迟迟不肯离开。当日,不巧下了场瓢泼大雨,一时间河水暴涨,同在桥下谈情说爱的少男少女们见势不妙,都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撤退到安全地带。可是尾生却依然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处,直到洪水淹到齐脖颈,他照旧抱紧那根桥柱,全无逃生的意思。

岸边的人见此情形,脸都急白了,不停地责骂道:你这家伙傻不傻啊!大雨天你女朋友绝对不会来了,你又何苦赔上一条性命?!任他们好说歹说,尾生就是不听劝告,结果为那句“不见不散”付出了最高昂的代价,变成了龙王三太子。

历史上还有一位季札,春秋时期吴国王室的核心成员。被诸侯尊称为延陵季子。有一次,他去晋国公干,途径小小的徐国。徐国国君特别喜欢季札腰间的佩剑,但不好意思向他求赠。季札冰雪聪明,对徐君的心思洞若观火,只因自己肩负国家重大使命,宝剑不可一日离身,才没有把这个话头挑穿,以免徐君感到尴尬。待季札在晋国办妥公务,回程经过徐国时,徐君已经作古。

听到这个噩耗,季札潸然泪下,立刻动身前往徐君的墓庐酾酒拜祭。奠礼完毕后,他从腰间解下宝剑,悬挂在墓畔的树桠上。随从对季札的这一举动大惑不解,问道:“徐君枯骨已朽,您还送剑给谁呢?”季札的回答可谓出于至诚:“起先,我就有意将宝剑赠送给徐君,怎么可以因为他溘然去世我就变易初衷呢?”季札决不欺心的高义真能光照千秋!

在中国历史上,还有“季布无二诺,侯赢重一言”的典故,均表明古代义士为了捍卫信誉,达到了生死以赴的最高境界。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九百年前理学昌盛的宋代,中国社会反而奸伪横生。

据宋人周密《癸辛杂识》所记:杭州人邀利眼前,不顾身后,“酒掺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贯水,织作刷油粉”,奸商手段无所不至,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到了18世纪,中国人初步踏上国际舞台,但形象糟糕透顶,坏就坏在“奸伪”二字上。

法国启蒙主义思想家孟德斯鸠在其名著《论法的精神》第19章第20节以平实的笔调写道:“中国人的生活完全以礼为指南,但他们却是地球上最会骗人的民族。这特别表现在他们从事贸易的时候。虽然贸易会很自然地激起人们信实的感情,但它却从未激起中国人的信实。向他们买东西的客户要自己带秤。每个商人有三种秤:一种是买进用的重秤,一种是卖出用的轻秤,一种是准确的秤,这是与那些对他有戒备的客户交易时用的。”好一个“地球上最会骗人的民族”,这可是难以洗脱的奇耻大辱!曾几何时,少数奸商缺乏诚信,败坏了全体中国人的形象。

迄至21世纪的今天,中国仍未建立起健全的信用制度,这是不争的事实。2003年夏天,中国各大银行竞相发出紧急通告,暂停发放普通型小汽车的贷款。事情的原委是:许多贷款客户恶意欠贷,难以追偿,给银行造成大笔呆帐和烂帐。买小车的人早已掂量过自己的腰包,事实上,在恶意欠贷者中,真正无力还贷的只是极少数,更多的人则是能拖则拖,能赖则赖,吃定了银行的“豆腐”。银行方面独力难撑,为了减轻负担,被迫使出一刀切的绝招,结果一个本当双赢的局面最终却变成了双败。

在当代西方社会里,要做到百分百的诚实亦绝非易事,就算做到了,也极可能被众人视为傻瓜。美国头牌笑星金•凯利主演的影片《大话王》便向世人揭开了谜底。一位满口诳言谎话的大律师佛莱契•瑞德过着志得意满无比滋润的幸福生活,但他的儿子麦克斯对老爸的所作所为不以为然,因此在生日那天虔诚祈祷,向万能的上帝许下心愿:请他责令老爸做回诚实的公民。麦克斯此举竟闯下大祸,讲真话、动真格给老爸带来了一连串的霉运。佛莱契得罪了朋友、妻子、客户、同事和上司,一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失业、离婚、挨揍,一样不落。最终,麦克斯实在不忍见老爸死于非命,只好再许一愿,恢复原形的大律师居然很快就咸鱼翻身。

《大话王》使用喜剧的元素特别是夸张手法将诚实者的窘状演绎得淋漓尽致,能让人笑出眼泪来。同时,它也将社会问题的症结暴露无遗——在世人眼中,诚实的代价非常昂贵。诚实一旦变成打草寻蛇或专捅马蜂窝的那根竹竿,说真话的人就不止处境尴尬,甚至还会“死”得相当难看。

人类社会正是为了平衡这种利害关系,同时启用了两件法宝:一为礼貌,二为法律。应该说,这个跷跷板用得十分高明。前者高调时则后者低调,后者高调时则前者低调,有了这一行之有效的制衡,诚信才能于起起落落间永在不失。譬如说,你可以夸一位丑陋不堪却装扮入时的女士“很漂亮”或“很有气质”,这种不出格的撒谎合乎基本礼貌,然而你却不能将一份经由双方签署、业已生效的合同当成废纸对待,这样做将触犯法律,轻则要赔偿对方的经济损失,重则要进班房。礼貌教人在小处圆滑,法律则逼人在大处诚信,二者将人类的行为纳入正轨,如此才能安全运行。

当然,在礼貌和法律之外,人们有时还可以做第三种选择,那就是沉默。面对一位浓妆艳抹、捧心蹙眉的东施你大可以笑而不语,也可以视而不见,但这种淡漠的表情很容易被她误认为是一种表态。她可以猜测你是赞美和欣赏,也可以猜测你是嘲弄和轻蔑,如果不幸她是你的上司,或者不幸她是你的老婆,而且生性敏感,事情的后果就很可能会迅速升级,变得一团糟。其实,沉默宛如硬币,也有正反两面,有时它意味着默许和默认,有时它则意味着抵制和抵触。

做人要真诚无欺、恪守信诺确实很难,不仅要具备人格魅力和道德勇气,还需要具备通透的智慧。你既得坚守原则,在大是大非上绝不含糊,又得保持手腕的灵活性,掌握好分寸,不过分拘泥于细节。以古代传说中的尾生为例,他守信的行为值得肯定,抱柱而死则是在细节上过分执著。以童话中大呼“狼来了”的牧童为例,他的谎言危及生命,这是在大事上犯浑,最终被饿狼分尸,惨祸纯属自找。至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那样的国际玩笑,只需开一次就足以亡国丧身。

诚信的氛围在于我们通力营造,先在亲人、友人、邻居和合作者之间达成,进而一步步推而广之,最终像一圈圈涟漪扩散至整个社会。当今时代经济发达,事事讲求效率,金融机构引进欧美先进国家切实可行的信用制度乃是大势所趋。那些背信弃义者将聪明劲头全用在损人利己方面,明处暗处专捅游戏规则的窟窿,即使暂时占到一些便宜,终归也是得不偿失。社会体系和经济结构的不断完善已经越来越振聋发聩地警示世人:诚信是安身立命之基,颠覆诚信便是颠覆自己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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