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许仲元笔记集《三异笔谈》，讲了一个很另类的灵鬼。
故事发生在许仲元的恩师、举人沈铁岩家。
沈铁岩一向信佛，家中有座小楼，是他念佛静修之所，里面放着木鱼和佛经，只有沈铁岩有钥匙，其他人不得入内。
某日，忽听楼上传来异响，像是小孩嬉戏，沈上楼察看，声音立刻消失，空无一人，可是，房中木鱼槌自行举起，佛经也不停翻动。沈大惊，锁上门，再也不敢登楼。
几日后，楼上窗缝飘下一张纸，上写：“今日太太来，需二簋享之，希为一办，置食厨中。”今天太太要来，需准备两大份菜肴供奉，请准备好放在厨房中。
沈家人不敢说不，乖乖照办。
隔日清晨打开厨房一看，食物已空，只剩餐具，里面还放着二百文钱。
看来这鬼还挺讲究，是个体面鬼。
某日，楼上又飘下一张纸，上写：“太太欲听盲妇琵琶词，希致之。”说太太想听附近一个盲女艺人唱评弹，请把她请来。
沈家人又照办。
盲女唱完走了，室内又凭空出现一千二百文钱，比沈家支付的演出费多了二百，应该是感谢沈家人的辛苦费。
至于那喜欢听曲的“太太”是那鬼怪的母亲还是妻子，不得而知。
时长日久，沈家人对楼上之怪习以为常。那鬼怪也不害人，只是和沈铁岩长子沈余来不和。某次，沈余来买了一顶鼠皮帽，放在桌上，低头洗脸，抬头就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几个月后才发现，帽子在屋顶的瓦当中间。
又有一次，沈铁岩侄子沈蟾客来访，恍惚中看见一个白胡子小矮人，心想家里没有这样的人，就喊：“你是住在楼上的那位吗？”话一出口，那人瞬间蒸发。蟾客胆大，上楼作揖说：“你既然有人形，就该懂人情世故，我过门是客，可你点心也不请我吃一口。”
说完四顾，楼上静寂无声。下楼回到他住的房间，便见桌子上多了三小碟糕点，还冒着热气。
虽不害人，毕竟是邪祟之物，沈铁岩很忧虑，看来拜佛不好使，于是弃佛归道，设立乩坛，供奉佑圣真君（真武大帝），以及他手下佐使王灵官等神。
没多久，沈家大儿媳、也就是沈余来妻子生病，向乩仙求医，乩仙开了方，药名闻所未闻，药铺都买不到。沈铁岩转而向乩仙求药，沙盘上写：“在王灵官供桌灯台底下。”找了找，果然在灯台底下找到三粒丹丸，香气浓烈，兑水服下，几天过去家中还有异香，但药效基本为零。
此后，乩坛上不断有各路神仙降临显灵，古圣先贤一个不落，简直可以凑一款《王者荣耀》了。甚至连沈氏曾祖也来过，还留下一首诗《亦来赋》，然后一言不发就走了。
后来乩仙又说，《玉枢经》（道教经典《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枢宝经》简称）只有经文却没有忏文（经文阐述教义真理，忏文忏悔罪业、诉求宽恕），沈先生如果能补作一篇《玉枢宝忏》，就能进入天上的文昌宫拜见曾祖。
沈铁岩信了，花了半年时间，写成《玉枢宝忏》一篇，呈给乩仙修改。乩仙改的很认真，还加了不少赞美之词。可是，当沈铁岩要求其兑现诺言，带他上文昌宫时，乩仙却总是敷衍搪塞。
沈铁岩也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天天催促。
某夜，在他一再逼问之下，扶仙说：
吾与君周旋数载，所勖者忠孝，所订者文章，诚道义交也。第君视我何人，君自视何人，何得至文昌乎？且文昌何宫，文昌宫又何处，要之世安有真仙？大抵皆灵鬼耳！
我陪了你几年，跟你探讨忠孝之道、道德文章，我以为咱是道义之交。只是，你以为我是谁？又以为你自己是谁？文昌宫是文曲星呆的地方，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说实话，文昌宫长啥样，到底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总之，世间哪有真仙，大多都是有灵性的鬼罢了，死了这条心吧。
从此之后，再扶乩时，沙盘再也不动了。有人怀疑那些乩仙都是楼上的鬼怪在捉弄人，沈铁岩也认为很有可能。
故事原名《沈师楼上怪》。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另类的鬼，彬彬有礼，人情通达，不占主家半点便宜，甚至还会支付主家的劳动报酬。作为一个鬼，自然也有点促狭，比如将沈家长子沈余来的帽子藏起来——当然不排除一种可能，就是沈余来说过或干过哪些得罪他的事。
如此相安无事，倒不失为一曲“人鬼之交淡如水”的赞歌。只是，当沈铁岩放不下人鬼之别，弃佛从道，想借真武大帝神力镇住鬼怪或将鬼怪赶走时，这种平衡关系就被打破了。
用那灵鬼的话来说，他以为跟沈铁岩的交往，“所勖者忠孝，所订者文章”，一直以来都以“忠孝”这种核心价值观互相勉励，探讨的也是古往今来文章得失，所以应该是“道义之交”。没想到沈铁岩未能免俗，不把他当朋友，又想利用神力达到世俗目的。
失望之余，灵鬼略施小技，先是用香而无效的“药丸”给沈的大儿媳治病，想警醒沈家，神力不是万能的，有病应该求医。接下来，应该是沈家不为所悟，甚至对“神”不无腹诽，灵鬼又cos各路神仙，甚至假冒沈铁岩曾祖来捉弄他。
最后，灵鬼想再试一下沈铁岩，让他为道教的《玉枢经》补写一篇《玉枢宝忏》，说写好就能上天进文昌宫见曾祖。沈铁岩真信了，苦心孤诣写成了《玉枢宝忏》，然后就缠着“乩仙”，也就是灵鬼，要他带他进入文昌宫。
这时候，灵鬼才给他最后一击：“你以为你是谁？文昌宫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世间哪有真仙，能给你提供咨询意见和情绪价值的，不过都是灵鬼罢了。”
言下之意，世人喜欢扶乩问前程，求乩仙指点迷津或解决实际问题，也确实有些乩仙能给世人提供实质帮助，但说到底，这些“乩仙”，不过是掌握了一定资讯的灵鬼，靠信息差来赚凡人的香火。你们非要把他当大神，幻想着他能带你进文昌宫，最后被灵鬼戏弄、羞辱，不也活该吗？
2026年3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