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张泉城

他的故事太少了,少到我提起笔来都担心难以成篇,因为故事实在太少。我为什么写他呢?我买了瓶俄罗斯产的伏特加,要用《俄汉词典》查一个词组。查完了,要合上书,但书的扉页一枚印章生生跳入我的眼帘,“张泉城印”。我合上书,书皮又翻过来,“张泉城印”又像一滩陈年血迹刺着我的眼睛。我想起了他,要写写他。

张泉城,山东济南人,他的印象在我的脑海里很模糊了,我记不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个大概的轮廓,瘦高个,背有点驼,常年穿着一身落着尘土的蓝色中山装。

那是1979年的寒假,我已经考上大学读了一年,我回到金水河,来看几个朋友,还要还借别人的几十元钱。天气很冷,外面刮着风,飘着雪花。我正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写一封信,这时有人敲门,敲门的声音很迟疑,我说请进,没想到进来的是他——要不是那枚印章,我想不起他的名字,张泉城。

“噢,回来了,回来了好,我想来看看你。”他说。

我连忙给他让出椅子,手忙脚乱地为他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自己坐在墙角的单人床上。

“这些年你都好吧?您怎么想起来看看我?”我有些语无伦次,不知所措,我没有想到他来看我,我和他似乎没什么交情。

“你是好人,文教,你不记得了?那会儿人们说我干活慢,贴标语贴颠倒了,要斗争我,是你说他不是有意的,只是犯了错,他们才没有斗我。你,你是好人……”他断断续续地说。

我想起似乎有这么件事。他是个右派,是文革中期林彪事件后才来到金水河的。那时还兴批斗,但批斗的厉害程度已经远远比不上文革初期了。那时我已经是连队的文教,我写的标语让他去贴,他把一个字贴颠倒了,当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标语,如果是重要的,我也不敢为他说话。

“你现在在大学里都学些啥?”他问,他似乎对大学感兴趣。我说我们开了什么课程,有文学理论、古代文学史、外国文学史,有党史,有外语。

“你们学的啥外语?”他问。我说我们学的俄语,本来要学英语的,但师资不够,学校就让理科学英语,文科学俄语。

“哦——”他没再说什么。

我想起他是右派,就问你咋打成了右派的。他说,他在山东大学读书,三年级了,外语也是学的俄语。放完寒假,他回到学校,就被打成右派。他啥都没有说过,就因为家里成分高,右派学生人数还不够,就把他打成右派了。

“那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我说。

“唉,别说了,苦了大半辈子了。说了有啥用?只是自己伤心,不说了!”

“你现在结婚了吗?将来你——”我话没有说完,他说,“结啥婚呀!我不想结婚了,我怕连累别人,也怕别人受不了我。”他停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一个人惯了,毛病多。”

“你老家还有人吗?”

“唉,父母早死了,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也都走了,别的亲戚几十年都没有联系,就我光杆一个。老家是回不去了,回去也没啥意思。”他说。

话说得有点沉闷。我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或者调节气氛,只觉得窗外的风声更大了,玻璃被震得哐当哐当响。

“现在形势虽然好了,但你上大学也要注意,尤其咱们都是学中文的,容易让别人抓住辫子。你还是要多注意些好。”他说。

我知道他这是好心。我心里想的是,他真的被整怕了,被整得再也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只剩下这最后的善良了。

又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我送走他,继续写我的信。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这本旧旧的《俄汉词典》。“这书我已经用不上了,可能你还能用,我把它送给你。”他说。

于是我就有了这本书,陪我走过大学四年的俄语学习,至今还在我的书架上。而他,张泉城,大概在90年代初就生病去世了。

我想如果没有这本书,不是这枚图章,我根本想不起这个人,不会记得他的名字。再往远处想,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书比人长久,书比人长久啊!”我心里生出这样一句感叹。可是又一想,这枚图章这本书留在世上,对张泉城来说又有多大意义呢?——又想,他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经历苦难,感受生活,活过一回,这似乎更重要!

2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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