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5月支边内蒙古出发前与同学合影。前排右一是作者
我在报名支边上不属处子,是个二婚头。
此讲是支边报名前我已经在本地农村下乡了。下了本地的乡又再去报名下外地的乡,类似重犯,按庄稼人的话叫重茬。出现这种见异思迁的行为并不是我望着外头的山比本地的山高,而是本地的山高得实在难以登攀,无望之中只好报名上外地的山爬爬看。
事情缘于不久前我在本地下乡的大队所召开的一次会。会是在一个祠堂里开的,到会的都是些蔫不拉几垂头丧气的青年。他们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摆在天井里的几排四尺凳上。我一瞅这些人,就明白开什么会了。大队部选我这样一个满怀革命激情下乡而来的知青参加这个会,估计是要分派我参与管理这方面的工作。看来,今后革命、生产两方面的任务还轻不了呢。我显得有些兴奋,看到书记旁边有条凳,就挨着坐了下去。
书记冷冷瞅我一眼,用手指着天井里的四尺凳说:你,坐那边去。
就这样,我在下乡后首次参加了由大队举办的“四类分子子弟教育会”。这次会议举行的圆满成功,只可惜我当时脑子全乱了套,整场下来我只记得一个新名词:“可教育好的子女”。
我明白,自己是因为父亲才获得了被指定坐到天井里去的待遇。按大队领导说,把我这样一位有“叛徒、汉奸、特务”三重头衔的名门之后,列入了“可教育好的”一类,已经是考虑了我积极响应毛主席号召,第一批报名上山下乡这一坚决“与反动家庭划清界线”的因素了。否则,我必归入“不可教育好的”那一边去。
可我并未因大队的宽容感到荣幸。你说,划到可教育好的那一类里面能说明什么呢?只能推理为我们这类人与生俱来就是有错误、有罪孽、甚至是反社会的,只不过还有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可能和机会而已。这不就是基督教所说的“原罪”吗?还不对,人家基督讲的原罪是只要是人就有份,而“可教育好”的原罪,只有我们这些四类甚至九类人等的子女才得以独享。
会议后,大队书记那句冷冷的“坐那边去”的话音,时常萦绕在我的耳边无法销匿。虽然会议之后我出工更勤,干活更下力,并且积极开展“斗、批、改”,尽一切努力去体现“可教育好”的伟大成果,可我的内心一天比一天冰寒,一天比一天无望,人也一天比一天消沉。
我实话告诉大家,虽然我是积极报名要求第一批上山下乡的,可我从来就没打算真的要在农村呆一辈子。我自己寻思,毛主席号召我们到农村去只是让我们年轻人接受再教育,就跟上学一样,从来不会有人把在学校读一辈子书作为奋斗目标的。
总归,国家是要有人建设的,城市里的人最终还要回到城市里去从事城市里的事。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回到城市里去呢?就跟上学毕业一样,须经贫下中农认定锻炼合格的才有可能。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呢?被划入了“那边去”的阵营,而且在事关紧要的政治上,有可能永远回不到此岸来。一个人如果政治生命完结了,前途也就不存在了。这个现实已经告诉自己,我将一辈子留驻农村,永远回不到城里。
犹如一个刚刚探头进入社会的毛头小伙迎头遭受了现实的一击重拳,那种苦痛是难以言表的。我痛恨眼前的世界,我希望马上就来十级以上的大地震,或者爆发社会动乱,甚至来一场战争,把现有一切都来个彻底破坏和颠覆,然后让世界在完全的废墟上按一个全新的规矩重新进行建设和整理。我还希望毛主席能突然发布一个最高指示,宣布立即解放台湾,我将誓死报名参战,用战争来证明谁是英雄谁是狗熊。
十年后,参加中越自卫反击战的军人中有句极为经典的话:不牺牲就提干。这句话概括了我当时的心境:要不就是为国牺牲,证明我不是坏人;要不就在战争中立功受奖,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真是想啥来啥,就在自己陷入绝望的胡思乱想之中时,东北面中苏边界之战打响了。我异常兴奋,极为兴趣地倾听战事报道,特别注意招收志愿兵的消息。我极为亢奋到处打听,甚至跟在支左中认识的解放军联系,寻找参战机会。,我甚至想,哪怕是把我招去当支前民工也行。十分可惜的是,中苏之间干了一架后,慢慢地就静了下来。我随着消息的稀弱,人也越来越狂躁不安。
一天,有知青聊起支边的事,他说我们县竟然有一百多个人报名支边,这些人过几天就要走了。支边报名的事我早就知道,去的地方好像是内蒙古的一个什么县,许多熟人都报了名。
起初我想,去的容易回来的难,那么远的地方要是回不来就麻烦了,所以就没理会这件事。四类分子子弟会议之后,又有人重提支边一事,忽然就把我提醒了。那个地方离苏联近啊,报纸上说,当地的老百姓都是一手拿枪一手拿镐的,平时放牧种地,一旦开战,就都是战士。离战场近打仗机会一定就多,自己既然去不了珍宝岛,为什么不能退而求其次,去报名支边呢。
自己是在本地上了黑名单的人,身上背着的原罪黑锅已经永远无法脱卸,在家跟前,哪怕抬个胳膊迈步腿都会受到限制。如果去了一个陌生的新地方,一切框框都没了,一切都重新开始,这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的吗?想到这里,我为当初没有去报名支边而懊悔万分,这样的机会因自己的一念之差而失去,将悔恨终身。
不行,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要努力争取,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契机。
事不容迟。当天收工后,我洗净两脚泥回到城里,打听好地方,第二天一早,怀着志在必得决心,去了支边报名的地点——“动办”(动员上山下乡办公室)。
“动办”人极为惊诧,说:支边人员明天就发服装了,五天后就出发。他们都是半年前报的名,你这时候才来,黄花菜都凉了。我只有哀求的份,说:老革命,虽然我现在才来报名,反倒说明我对支边这件事很慎重,考虑得透,所以态度也最诚恳最坚决。我已决心建设边疆保卫边疆,一定要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祖国边疆。你要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咬破指头给你写血书。说着,我就要扯自己的衣襟。
“动办”里的几个人见我缠得很真诚,有个中年人就说:这样吧,目前支边指标已经没有了,你先填个表,列你为备取,明天发完服装,如果有空出名额来,就把你补上。可是一条,就五天时间了,你来得及准备吗。我说,没问题,明天走都行。“动办”人又相互嘀咕了一下,对我说:那你现在马上到父亲单位开个证明来。
一听开证明,就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了,我真是高兴万分。我跑回家,赶快把报名情况告诉妈,她听说我报上了名,眼泪就下来了。妈是从战争中过来的,很坚强。她明白我的处境和心情,对此现状她无能为力,只有靠儿子自己闯荡来改变自个的命运。所以她没拦我。当天上午,我就上父亲单位开好证明,下午回到乡下,把自己的行李一捆,跟大队和生产队干部说了下情况,晚上就回了城。
第二天,“动办”通知我已经正式批准为支边战士。我到“动办”补领服装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你很幸运,是最后一个被批准的人。回头走在街上,我心里是别提那个舒坦和敞亮了,有如一个被绳子捆死又加了块巨石将沉入水底的人,突然挣脱了绳索浮上了水面。我心里指着天,指着地,指着人,指着房子……指着一切骂道:他娘的,老子受够了也受到头了,从现在起,谁也别想再折磨我了,老子看在同呆十几年的面子上最后看你们几眼,一旦走人,对不起,誓不再回。
我怀着恶作剧后的愉快心情在街上闲荡,溜到百货公司门前遇到了阿戆。阿戆是小学、初中、文革就粘一块从没分离过的发小,下乡之后才各自而去。碰上别人我不会言语,碰上阿戆我必须把去支边的实情告诉他,也算作是告别吧。阿戆听完我的最新动向甚为突然,眼睛“提溜”“提溜”地转圈瞪着我看,嘴巴一扁一扁的像嚼屎橛子般,显出要吃人的模样。他找茬似地问:你为啥要支边去?
我为啥去?咱可不想把“子弟会”的缘由告诉他以免引起误解。我说,在乡下活干腻了,这样下去就跟土埋半截似的透不过气来,还是想换个地方闯闯,也许有新机会呢。阿戆听了半天沉默不语,自己低头用脚尖踢石块。踢着踢着,他突然斩钉截铁道:我也去报名。
阿戆这话比他听说我要去支边还让人感到突然。听阿憨说他也要去支边我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只可惜事到如今已经完全成了异想天开的事。我说:别说的轻巧,我们后天就要上火车走了,没可能了。阿戆说,你报得上凭什么我就报不上?
阿戆是个心聪脑明的人,还长了个艺术胚子,吹、拉、弹、唱、跳样样精通。从幼儿园到文革的十几年里,他由文娱骨干成长为艺术领衔,在我们本地学生界,也算名噪一时的演艺大佬。只可惜他跟我一样,文革中眼睁睁地就把队给站错了,被上台掌权的那派人定性为“保皇派”。“保皇派”是现行犯,比历史型的“子弟”罪行严重得多,所以他也只好第一批报名上山下乡。若从这个角度分析,他比我的前途好不多少。所以他也要去支边,我特理解。然而理解归理解,但在方式上却让人感觉到轻率和突然。我想,搞艺术的人大概都有所谓的艺术性格吧,心血一来,立马高潮。要是这样,同学叫他“戆都”(跳大神的)也算没冤枉他。
我劝说道:就算“动办”让你报名了,你爸你妈同意你去吗?阿戆说,先报上名再说,只要“动办”批准了,那些事就好说了。
老天爷教导我们:有志者事竟成。阿戆这方面的运气出奇的不错,他到了“动办”,刚好就遇到了一位来退服装的人,那是一位年龄还差几个月写血书坚决要求报名支边的孩子,报名后父母誓死反对。直到走前,孩子的防线才被家人突破,孩子同意不去支边了就跟家长一块到“动办”还服装。“动办”面对临阵变故,当即就把孩子的服装转到阿戆手上,让他顶了缺。那套服装阿戆穿起来偏小点,阿戆还是很乐意。只可惜我的最后一名支边批准者的纪录让阿戆给破了。
下乡后有一次进山打草,跟老乡们坐马车上闲聊,队长汪志春问我们为啥敢到这地老天荒的地方来,我就把上面这段事跟他们讲了。
队长听完后说:行,你俩小子算是有点尿。当时,我还听不懂东北话,不知道队长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后来才知道有尿是有种、有本事的意思。可是,刚刚明白又马上迷糊起来,东北人怎么用尿这样的排泄物来表示本事、能力呢?
三十年后,我到了“尿越撒越近,字越看越远”年纪,才体会到东北人在用词上的精妙。可不是嘛,人老了连尿都撒不动了,滴滴答答的,还有啥本事有啥干劲啊。年轻人拉出家伙,尿性足,一呲就呲出七八个垄台之外,正是有劲头,能出活,敢说敢干的时候,这不正是有尿吗?
2022-0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