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给妈妈烧五七。我们每次都从我爸家集齐再出发。我问我爸要不要一起去墓地，我爸就泣不成声——每次都这样，我以为他的悲伤已经减轻了，可是不。我想起我无论表现得多坚强，然而诀别之后，无时不刻不在想念妈妈。在一切欢乐的、悲伤的、木然的、灵动的时刻，我能够笑对。然而还是会在黑夜的幕布铺天盖地笼罩而来之时，在嘈杂的市声里，忽然间就泪流满面。妈妈太让人想念了，我先生也说，他总是在想念妈妈。
早上他代我去买鲜花。来电话请示说，我们常去的那家店只剩玫瑰了，我说玫瑰可不行，又俗又有刺，别的都行。因为是早上，花店都没开门，他找了很远，才找到我满意的花。白菊、淡黄百合和粉色康乃馨。这才是妈妈爱的。
前些天下过雪，妈妈的墓前，覆盖了些清雪。我先生把以前的两束鲜花清走，我用手套去擦雪，我哥的同学三哥递给我一条白毛巾。妈妈的墓前墓后来了新人，都是教育界的。整个墓地，只有妈妈的墓前有鲜花。更多的墓碑，是用黄的粉的塑料花缠绕着。可能在所有子女心里，妈妈都是伟大的。但我们对妈妈的爱，像妈妈对我们的爱一样，也许从形式到内容都更加不同些。
妈妈离去后，我差不多夜夜梦见妈妈。开始，妈妈总是病弱的，有一次甚至头发都白了。在梦里，我每次都奇怪经过火化和遗体告别，妈妈怎么活着了呢？真到昨夜，在梦里，妈妈不再是病弱的了，她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她告诉我，现在，火化、告别等等，都不能阻碍她了，她已经超越了那些，这样才是永生了。这梦给我很大的温暖，我相信这是来自妈妈的神奇力量。
妈妈生前交代的事，无一样不清楚明白。她让我给我爸买条棉裤，她已经做不动棉裤了，说我爸膝盖疼是因为穿了条五十块钱的打折棉裤。我就到街上去，买了一条我能买到的最贵的棉裤。我妈看到那条棉裤才放心了。临终前一天我们因为我爸夜夜陪着妈妈不睡觉，劝他趁白天回家去小睡一下，可是妈妈担心起来：“你爸是不是病了，一上午都没在。”前天，我又按照妈妈的意愿，给我爸买了件和妈妈一样牌子的羽绒服，不然我爸会去一个地下超市抢购一百块钱一件的羽绒服。当然我爸穿上那件羽绒服又掉眼泪了，他知道我在按照妈妈的要求和方式做这些。
我经常遇到有嗔怨心的妈妈，对子女灌输爸爸是恶爸爸的思想。本来从普遍人性的角度讲，这世上一切的父爱可能要相对地弱于母爱。像动物界里父亲吃掉母亲新生的幼子一样，为着利已的缘故，父亲恶的形象太多了。可是就像钱海燕说的那样，一个父亲对子女最好的爱，就是爱他们的妈妈。我以为反过来也成立，一个妈妈对孩子最好的爱，也是爱他们的爸爸。我不理解那些和一个男子生了孩子还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妈妈，日常总是在孩子面前表达对那父亲的憎恨与嗔怨，然后培养起子女对父亲的憎恨与嫌恶，全然不顾自己孩子的身上，流着父亲的血。那是太过狭隘的爱，甚至都称不上是对子女的爱，因为传教给他们的，可能是恶。那父亲，必然或多或少地付出过爱，至少他给了孩子生命。我爸可能并不比大多数爸爸伟大，他唯一赢过其他男子地方在于，他娶到了我伟大的妈妈。妈妈牺牲自我，奉献全部，对我们最好的爱的方式，就是爱我们的爸爸。她绝少嗔怨，并不是我爸有多完美，而是她懂得如何包容地去爱。我想我在日常生活里得到的爱，付出的爱，都来自于对妈妈的模仿与学习。所以，我幸运的，不是遇到一个和我有多相爱的男子，而是有一个懂得抛却嗔怨心去爱的妈妈。我知道，她的爱渗透于我们家所有人生命的方方面面，我爸到现在都不能解脱，也在于此。他得到了妈妈超越于一般俗世嗔怨的爱。
从年轻时起，我妈就承担了所有家务和养育三个子女的重但。我爸曾得意地在同事面前宣布：可以在任何时间出差绝无牵挂，可以在任何时间带任何人回家吃饭。我妈会一个人打理家，即使正在生病也不会耽误做好饭菜招待客人，即使那客人不过是我爸在路上萍水相逢的一个修鞋的南方人。我妈生我哥时，我爸要交学毛泽东思想的报告，我妈的字写得好，就连夜替我爸抄写报告。我出生时正是十二月，我爸出差在外，我妈要照顾大我两岁到处乱跑的哥哥，还要去井沿儿挑水，没坐上月子，只坐了一身的病，可她并不像一般的女子那样对孩子爸爸充满了抱怨与厌恶。我妈会适时找出我爸的优点来树立他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比如我爸勤快，什么东西破了马上就修理。我爸不势利眼，不小瞧没地位的人。我爸聪明，对数字过目不忘，是他们屯子第一个考上中学的。我爸孝顺，对我姥姥好，宁肯家里没菜吃也要把最好的给我姥姥捎去。我爸因为她一闻烟味就咳嗽而戒了烟......我心疼妈妈，嫌我爸脾气暴又不会疼她，嫌他老给她负担，我爸乡下的亲戚给我妈添了太多麻烦。可是，到晚年，我看到妈妈种下的爱之种子结果了。我爸给我妈洗衣服、理发、做饭，买各种我妈能想到的吃食，像哄孩子一样哄她。我妈成了指挥官，虽然用我先生的话说，只有一个兵。我们工作忙，也真亏了老爸的照顾。
我一个朋友的妈妈在患了绝症后，把家里的房子更名为女儿的名字，说是卖给女儿了。再把存款全部花光，说绝不能留钱给她老头儿娶后老伴。而她并没的阻挡住老头娶后老伴，反落下了遭人耻笑的恶名。我妈妈一去世，就有朋友告诉我，要我把我爸的房子钱款都看起来，别等来了后老伴儿让人家都给骗去。我想这是她的嗔怨心在作祟。妈妈早就告诉我们，要找个人来照顾我爸，不争房产钱财，只要对我爸好。妈妈早就清除了我们的嗔怨心，教给我们如何在更宽的层面上去爱父母，爱人。
妈妈的墓，看起来是那么洁净清简，不像别的墓，刻了太多的字，摆了太多的吃食酒品，挂了太多因风吹日晒而褪了色的塑料花。其实，一切就像妈妈教会我们的，不执念，不强求，不嗔怨。如此，才爱得轻松，爱得没有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