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

因为孩子可爱,我们原谅了婚姻

这两天跟妈妈说,七月带你去欧洲玩哦。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开始节食、瘦身,准备穿上旗袍,围上丝巾,为美美的照片而战,变成国外的亮丽风景,一点都没替我心疼钱。

我很高兴她这样。

她说:我这次就不和你客气了,你大姨说,过了七十岁上飞机,就要开证明了。

我没听过这个,大概觉得七十岁离她还很远,然而掐指一算,其实也挺快了。

我妹妹在法国的那几年,我们生活拮据,一次也没去看过她,她在国外除了读书就是打工,生活费没让家里掏一分,回来还给了我妈一笔存款。我一摸,她手上都是茧子,她是我最爱的人之一,她的手那么漂亮,又细又长,小时候我一直想,这双手应该弹钢琴吧。

作为一个独立女性,我竟然对她说:以后,你一定要嫁得好点!所以,如今,我理解每一个说出这句话的妈,有时候你就是会这么期望,一点都不想争气。转眼,妹妹也为人母,世间婚姻大同小异,幸福是千疮百孔里透进来的光。

妹妹爱给妈妈买小发夹、丝巾、小包、口红……一切女人用来美的物件都是她送的,而我是不会这一套的,我总是没有时间,活得像个男人,不愿为琐碎而停留,儿女情长,纷纷扰扰,俗世虚荣,那些美的雷达,令人心浮。那几年,我把开关关掉,每天在书桌边写到凌晨,蓬头垢面,无心喝茶,只想快点把小到放不下玩具的房子换了。

天亮了,我出门上班,买两个蛋饼走过天桥,要在桥上站很久,父母越来越老,孩子肉眼可见地长高,我只想站成一座雕像。我站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应该跑起来,因为要迟到了。在进办公室前,从书包里掏出梳子,刮两下头发,有时候会忘记,还好老板什么都不计较,他一直都说:你是我们公司最有才华的人。拍马屁我心情一好就很会,我说:不,我只是最有才华的女人,毕竟公司还有你。

面试那年,我刚生完孩子,穿了一件大羽绒服,灰头土脸。老板挺帅的,盛名在外,我很忐忑。他说:你什么时候能上班?明天怎么样?我辞职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束花,给了我一个超大的红包,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要经常回来看看我们。

那几年我从没叫过“陈总”,一直叫“哥”,而我们其实都挺忙的,到了年末,他向我发出邀请,我仍去参加年会,坐在他身边,大家推杯换盏,那一刻,觉得自己也许从没离开过,好像下一分钟他就要给我发年终奖了,而我可不是省油的灯,每一次都要闹抽奖,直到他钱包空了才满意。

五年来,我高速运转的人生,像驾驶技术欠佳的飞机,起起落落,好歹在飞。白驹过隙,仿佛以前从没活过。以前,我爱给自己画地图,要飞到哪里哪里,严格按航线,不留恋风景,不留意路人。今年有了变化,我想胸都快下垂了,还要什么破地图啊,爱哪哪吧,飞不动了歇会儿,老娘累。

外婆的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日子像被白描的重复故事,周而复始,每次见她,她都笑容天真地问:你是谁啊?她陪我成长到十四岁,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没有一天淡去。一生愁苦如她,回归天真是种福报,我唯一难过之处,只是:这世上唯一可能明白,我为何成为今天之我的人,并不认识我了。偶尔在梦里,回到童年的十字街口,我剥开天蓝色的冰砖纸,咬一口,甜彻心扉,我娇滴滴地说:真好吃啊,家婆,你可真好。那不可能是我,他妈的好难过啊,三十几年没撒过娇了。

每每出门回来,发现儿子又长高了一节,惊讶之余又觉得挺不错。我三十岁时,跟瑟斯聊天,常说:活得没劲,恨不得一觉睡醒六十岁,什么都不用干了。他说:你就是矫情,几瓶啤酒一灌就好。我说:你到六十岁就知道了,其实无论怎么活,都是一觉睡醒的感觉。他说:得了吧,人生苦短,该睡谁睡谁,不要思考。

就是这样,过程,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应将所有任务圆满完成,尘埃落定、岁月静好。我不是个特别好的女儿,也不是特别差的。同样,我不是个特别好的妈,也不是特别差的,我把“自我”装得太满,一不小心就要溢出来,而我小心翼翼,努力让”母亲”这个容器够装。

我尽力了。

这十年马不停蹄,不需要人鞭笞,也不指望任何人领我的情。只希望妈妈在还能跑得动的年纪,可以四处旅行。儿子没有学霸天资,但可以在最好的剑馆拜个师,他的理想是当个剑客,我脑中常浮现:他身姿如画、步履矫健、灯光剑影,转眼就是翩翩少年。那时我已迟暮,还好不是美人,在院子里一坐半天,杂草丛生,花懒得种,风徐徐吹来,时间比儿子还皮,随便翻几本书,茶就凉了。

我欠人的,我还上了。

人欠我的,就算了吧。

当然你们会说,chi,来人世一趟,谁欠谁的啊?但我不这么想。

人间值不值得,就看债够不够多了,对吧?

2019年5月11日,写给母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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