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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大林为何替刘霞鸣冤?

在北京文化圈中,常大林是个热情的、活跃的人物。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是胡锦涛的妻子刘永清的表弟。刘永清在清华读书期间,由于父母不在北京工作,便将她托付给舅舅常芝青照顾。周末,刘永清常去舅舅家玩。与胡锦涛恋爱之后,她也带胡锦涛上门去。舅舅和舅妈成了审核胡锦涛是否合格的女方家长。

也正是那段时间,常大林与表姐和未来的表姐夫有了颇多的交往,三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常在一起玩耍。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胡锦涛这个外表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清华学子,未来会成为中国新一代独裁者,会制造包括刘晓波案在内的无数冤案,会给中国带来长达十年的停滞时期。我不知道常大林是否就刘晓波和刘霞的问题私下里跟表姐和表姐夫沟通过,但他以公开信的形式表达自己的看法,说明他已经对胡锦涛完全绝望,在他心中,胡锦涛已经是一个没有人性的冷血暴君。

人心不可欺,人心不可辱

常大林的这封信全文如下:

看到相关资讯,忽然有话想对刘霞说。怎料此念一现,泪即盈眶,写此,竟夺眶而出,禁止不住。真不该将这些文字麻烦您,您很可能和我一样,不知如何联系于她。但是,我不能不把这些话写出来,更不愿失去让刘霞看到的一线希望。

其实,常某人说些什么无关紧要,但是,人心不可欺,天地良心仍未灭尽,见人无辜受难,不是人人都能无动于衷。刘霞说得好不让人难过!让人羞愧!让人无奈!让人泪下——“坐牢的是你,探监的是我,没别人的事!”我也是别人中无用的一个。真对不起了,刘霞。

照基督教言,人皆有原罪,佛教讲,未修行好时,人人都是贪嗔痴。然而,人人又都有追寻真善美的心,都有向往神圣人生之愿。刘霞是这样的人,刘晓波是这样的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是因为她变得更好,更趋向真善美,更向往神圣人生。

人心不可辱。惩治一个诚心向善的人,是些什么人让诚心向善的人受到惩治的社会,是一个什么社会!我们手无寸铁,只能遭受惩治。

此刻,我想到刘霞,她的话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仇恨,甚至连一点点抱怨也没有。我深切地觉知,他们(我也如是)认定这个世道现在就是这个样子,而我们则永远如此:手无寸铁,更心无仇怨。因为我有志气,不负良心。(何谓志气即求上进的决心和勇气;求做成某件事的气概。何谓不负良心至死不做对不起良心的事,绝不背弃良心。)我的父亲十九岁时,用指血写下这八字誓言,执守至死。我愿将此言赠晓波,愿君就是如此,永远如此。

此时,又是泪如泉涌,不能自已,不知再对刘霞说些什么,只觉得十分十分对不起你。我的孙儿刚出生,我为此颂经已有几天。一部《佛说天地八阳神咒经》,一部《地藏菩萨本愿经》。一个孩子出生了,可算件喜事。然而,同时,一个向善之人身陷囹圄,另一个十分真诚善良的人守候在外,这场景时时现前。

我不知为何想到,孩子们的真正幸福的未来,和刘霞们紧密相关。心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天地八阳神咒经》中言:“若有众生忽被县官拘系,盗贼牵挽,暂读此经三遍,即得解脱”。《地藏菩萨本愿经》言:“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于所住处有此经典及菩萨像,是人更能转读经典,供养菩萨,我常日夜以本神力,卫护是人,乃至水火盗贼,大横小横,一切恶事,悉皆消灭”。

我无神力,只能发出誓愿,从今日起,日日诵经,回向众生,其中必有刘霞们。诵至晓波出狱之日,愿能在其夫妇面前诵一部佛经。

常大林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四日

那段时间,我和妻子被北京国保非法软禁在家,电话和网路暂时还畅通。我当然不知道一个多星期后,家中的电话和网路会被切断,我与妻子将陷入与世隔绝状态;我更不知道,一个月后的十二月九日,我会被黑帮化的中共当局黑头套绑架、酷刑折磨。

不过,那几天,气氛已经越来越肃杀,前来探望我的外国媒体记者和使馆官员,统统被粗暴地阻挡在门外。那时,读到常大林的这封信,我不禁感慨万分。想起我与这位师长几年前的一些来往,宛若隔世。

常大林在信中多次使用“人心”一词。胡锦涛固然可以使用国家暴力机器对待刘晓波和刘霞,胡锦涛宛如恐龙,刘晓波和刘霞宛如蚂蚁。蚂蚁打不过恐龙。但是,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还没有开始,胡锦涛就注定了是输家。因为胡锦涛丧失了“人心”。胡锦涛纵然可以不把“人心”放在眼里,但亿万蚂蚁的怒吼,终将汇集成惊涛骇浪,将胡锦涛纸醉金迷的泰坦尼克号掀翻。

常大林的这封声情并茂、情理并重的信,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可以收入未来中学的语文教科书之中。于是,我在推特上发了几条与之有关的推文。其中之一是这样写的:“常大林的这封写给刘霞的信,胡锦涛先生更应当读一读,看看你家中的亲戚是不是你和你的帝国的忠实支持者,看看今天中国的人心所向。常大林将刚出生的孙儿的未来与刘晓波和刘霞联系在一起,而不是与作为‘主席’和‘总书记’的兄长胡锦涛联系在一起,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胡锦涛的婚姻服务于政治

常大林是刘永清的表弟,常大林的父亲常芝青是刘永清的舅舅。常家对青年时代的胡锦涛、刘永清夫妇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常芝青是老报人,早年为阎锡山办报,深受阎的器重,后因揭露阎系官员贪污腐败而被免职。从此,他投入中共的怀抱,一九三五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任晋西北《抗战日报》总编辑、《晋绥日报》总编辑和社长、新华通讯社晋绥总分社社长等要职。一九四九年以后,历任重庆《新华日报》社副社长、社长,中共中央西南局宣传部副部长,北京时代出版社社长,《光明日报》总编辑,《大公报》总编辑兼财政经济出版社社长,《财贸战线》报、《中国财贸报》负责人,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

二零零五年九月,《博览群书》杂志曾发表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党组原副书记、副院长刘永平生前撰写的《报人常芝青》一文,文章开头写道:“常芝青是我的舅舅,他已经去世十八年了。他为党办了一辈子报纸,他办报提出的要求是:每个字都要对人民负责。”而刘永平正是胡锦涛夫人刘永清的大姐。

胡锦涛心思缜密,他一开始心仪的女性,并非相貌平常、个子矮小的刘永清,而是另一个更出众的北京女孩。但他很快移情别恋,主动追求刘永清,显然是看中刘永清家庭方面的优势。刘永清的父亲是一名厅级官员,在高干子弟如云的清华,官职虽然不起眼,但刘永清是名副其实的干部子女。而胡锦涛出身于一个小职员家庭,若不能攀上高枝,在那个以出身论英雄的年代里,以后的发展便会受很大限制。

而胡锦涛更看重的,是刘永清舅舅常芝青的身份和地位。常芝青的行政级别虽然不高,但资历很深,人脉很广。除了在后来的“文革”中受到冲击外,安然度过大多数政治风暴,可见其善于察言观色,精于自保。六十年代初,胡锦涛被刘永青带上门时,常芝青正奉姚依林之命主管多家全国性的财经类报刊,家中车水马龙,客人络绎不绝。作为一名不名一文的外省青年,胡锦涛哪能看不到“舅舅”的重要性?果然,攀上亲戚之后,胡锦涛后来的分配、调动、升迁,都从常芝青那里获得必不可少的助力。常芝青,可谓胡锦涛挖掘到的“第一桶金”。

趋炎附势的胡锦涛,那段时间跟常家走得很近。明镜出版社之《胡锦涛传》中描述说:“刘永清的舅舅常芝青对于他们确定爱情关系如何表态,是一颗很重的砝码。外甥女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自己的妹妹、妹夫把女儿托付给自己关照,她的终身大事,他能不闻不问吗?胡锦涛在北京没有别的亲戚,他与刘永清交往后,随着刘永清到常家去玩,后来走动越来越勤,常家简直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那时,三年困难时期虽然度过,但是校园生活毕竟还是清苦,不仅学校食堂没有油水,党学生的也囊中羞涩,于是周末两个年轻人来了,常家总要为他们特别做几个好菜端上餐桌补一补。”

不过,遗憾的是,常家的开明和民主之风,却对胡锦涛没有带来任何影响。常芝青在“文革”中饱受造反派批斗之苦,被关进牛棚八年之久,他任职九年的《大公报》亦被停刊。八十年代初,常芝青痛定思痛,支持胡耀邦和赵紫阳的改革开放政策,并安排儿子常大林担任《人民日报》总编辑、党内开明派代表人物胡绩伟的秘书。若不是认同胡绩伟的观点,他怎么会同意儿子追随胡绩伟呢?

常芝青、胡绩伟二人曾经是《人民日报》的同事。胡绩伟于一九五二年调入《人民日报》工作,先后任副总编辑、总编辑、社长等职。一九八三年转任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副主任。在八九学运期间,胡绩伟支持学生的诉求,曾发起召集人大紧急会议罢免李鹏之议。六四镇压之后,胡绩伟被撤销一切职务,留党查看两年。作为胡绩伟的秘书,常大林亦受到审查,被调离《人民日报》,转任一份冷门的书评杂志《博览群书》的主编。而此时,胡锦涛已青云直上,被邓小平选为最年轻的政治局常委,钦点为江泽民之后的党魁和国家元首的接班人。常大林与胡锦涛已经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以常大林耿直的读书人性格,当然不会趋炎附势,前去讨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表姐夫。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那段时间,常大林安安静静地编辑《博览群书》这份小小的杂志,在不触及宣传部红线的前提下,他尽可能地发表一些支持民主自由的“打擦边球”的文章。比如,我就在《博览群书》上发表了好几十篇文章。常大林从小在高干家庭长大,也看到父亲遭受过的冲击,更看到曾经为之服务的胡绩伟遇到的大麻烦,他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在主编的位置上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尽管如此,他也常常被主管单位《光明日报》训斥和被中宣部批评。在中国,想办好一本杂志,真是苦不堪言。

常大林做狮子吼,共产党走向不归路

也正是在九十年代末期那几年,我与常大林有了一番交往。那时,我还在北大中文系念书,课余给《博览群书》杂志投稿。常大林亲自编辑发表了我的几篇文章之后,先是给我回信鼓励,然后打电话找到我,邀请我去木樨地的家中做客。

常大林住在木樨地的部长楼,以他的级别是住不到这样的房子的,而是他父亲常芝青分到的房子吧。常芝青的级别虽未达到部长级别,由于是一九三五年的老党员,故而在生活待遇上更上层楼。那时,常芝青已经去世,常大林便居住在这套房子中。第一次见面,常大林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秃头,微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弥勒佛。

常大林是一位美食家,做了一桌子好菜款待我。我是与之素昧平生的一名穷学生,他仅仅因为欣赏我的文章,就邀请我到他的家中畅谈,并将我视为忘年交。他跟我谈及八十年代在胡绩伟身边工作的经历,对那个逝去的思想解放的时代充满感情。那天,我们谈了很久,主要是常大林在谈,我在听。我感觉到,他是个很寂寞的人,很多话不便对身边的同事讲,反倒可以跟我这个年轻人谈。

此后,我的几场新书发布会和讨论会,都邀请常大林来参加。他如约前来捧场,轮到他发言时,偶尔也会讲几句出格的话。与之相识多年学者丁东说,原来以为常大林胆子很小,没有想到他有时还真敢说话。

再后来,常大林退休了。其他人接任主编后,《博览群书》杂志在他任上出现的“自由化”倾向也被终止,我的文章也就不能在上面发表了。

几年没有来往,突然读到常大林的这封给刘霞的信,我更相信,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改变。换了别人,还不好好利用与胡锦涛、刘永清的亲密关系,做几桩权钱交易,空手套白狼,一夜之间就可腰缠万贯。常大林却洁身自好,小心脚下,不踏半点淤泥。他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佛教徒,希望能够与世无争,安居乐业,却被刘晓波和刘霞的冤案激怒,挺身而出,作怒目金刚状,作佛家的狮子吼。而他斥责的目标,正是作为他的表姐夫的胡锦涛。若是其他人写这样一封信,定然会受到来自上级的压力,而常大林或许可以凭藉特殊身份免于处分,更何况他已经退休,有司很难拿他怎样。难道国保因此将他也黑头套绑架吗?

常大林以公开信的方式表达对胡锦涛的不满,表明刚愎自用的胡锦涛听不进去任何意见,常大林干脆放弃了从家庭内部的管道向其“谏言”的努力。连家庭内部的矛盾都公开化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胡锦涛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不出所料,即便看到了常大林为刘霞发出的呼吁,胡锦涛依然置若罔闻。他跟毛泽东一样迷信暴力,蔑视民意,连亲情都不放在心上。若非如此,他也不能爬上党魁的高位。

曾任南非总统的彼得·威廉·波塔(Pieter Willem Botha)外号为“大鳄鱼”(Die Groot Krokodil),这个外号可以转赠给胡锦涛,胡锦涛当之无愧。在拒绝民主、漠视人权方面,胡锦涛与波塔如出一辙。波塔是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的坚定维护者,他的不妥协政策分裂了他自己的党,最后导致他的下台。波塔退出政坛后回到西开普省的家乡,大多数时间不被媒体注意。他始终反对德克勒克的改革,拒绝在曼德拉政府的真相和调解委员会上作证,不承认自己担任总统期间犯下的屠杀罪行。一九九八年八月,波塔他被捕并被判刑,原因是他拒绝证明他到一九八九年为止所领导的南非国家安全委员会犯的人权罪行和其它暴力罪行。后来,因为健康原因,他被免于关押。波塔的命运,正在向胡锦涛招手。

常大林的发声,象征着这个时代的人们,越来越能辨清是非善恶了。

虽然胡锦涛剥夺了刘晓波的自由,但他自己何尝拥有心灵的自由呢?

常大林与刘霞素昧平生,却为刘霞的无辜受难留下了泪水;有朝一日,当胡锦涛锒铛入狱之时,作为其亲人,常大林不会为之哭泣。

(本文收录于作者《不自由国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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